2009年1月19日星期一

《仙劍奇俠傳》第一冊 第四章 雲雨一夢

第四章 雲雨一夢
老婦的手正欲按下機關,趙靈兒驚呼一聲,用力推開老婦,老婦顯然沒想到她會動手,被推得踉蹌往旁跌了兩步,背心一脫離拐杖,李逍遙急忙連滾帶爬地爬到趙靈兒身邊,趙靈兒緊緊抱住了他,顯然趙靈兒也十分害怕。
那老歸怒道:“靈兒!你是怎麼啦?”
她站穩了,只見趙靈兒與李逍遙相抱扶著,靈兒臉色蒼白,道:“姥姥,我就是不想讓你殺他,我也不知為什麼,就是不想看著他死……”
姥姥歎道:“看來這小子花言巧語騙了你,他更非死不可!”姥姥邊說邊往兩人走近,突然又露出疑色,立在原地,打量著李逍遙。
“小子,你……你今年幾歲了?”老婦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。
李逍遙道:“我……我十九歲……”
“十九歲?十九歲?……”老婦疑惑地屈指算了算,喃喃道:“不對啊……你最少應該二十七八歲了?……小子,你有兄長?”
李逍遙搖了搖頭,驚疑地顫聲道:“我……我是獨子……”
“難道竟是……難道當年恩人就有個九歲大的兒子了?小子,你爹人在何處?”
李逍遙一愣,這個問題怎麼和苗人問他的一模一樣?李逍遙道:“我不知道我爹人在哪兒,他和我娘到處雲遊,我已經十多年沒見過他們了。”
“你爹會武功嗎?”
李逍遙點了點頭,補了一句:“我爹武功高強得很,比你還厲害呢!”
“你姓李?”老婦又問,口氣已經緩和了很多。
李逍遙點了點頭,這下子完全確定了這個老婦絕對認識他父親,但願雙方不是仇家!
老婦又問道:“你怎麼進來的?”
李逍遙道:“我……我坐了船自己慢慢找上來的……”
“你認得路?是誰告訴你的?是不是你爹?”老婦的問話更是溫和,甚至是親切。
不等李逍遙回答,趙靈兒已道:“是我帶他進來的!”
老婦微笑道:“看來你們是有些緣份!是你爹叫你這個時候來的嗎?”
李逍遙見她如此溫和地話家常,總算松了口氣,道:“不,是因為我嬸嬸病重,我才來此求仙丹醫治她的。”
老婦道:“你嬸嬸?那就是李大俠的嫂嫂了,李大俠的家人有求,我們自當幫忙。”
李逍遙暗想:早知道這個地方竟與爹相識,就不必這麼麻煩了!一時之間,不知該感謝父親廣結善緣,還是該怪他什麼音訊都沒告訴自己。
老婦的想法與李逍遙倒是相同,道:“李少俠怎麼不早說?若非你與李大俠長得幾乎一模一樣,老身險些要犯下大錯,誤殺恩人之子了!”
李逍遙道:“這個……其實我也不知道我爹幫過你,我已經很久沒看見他了……”
老婦笑道:“老天有眼,還好及時相認。李少俠,請至前廳小坐,容老身略盡地主之誼。”
趙靈兒欣喜萬分,抱著李逍遙的手臂,道:“他不必死了吧?”
老婦笑道:“我還要向李少俠賠罪呢!”
短短的時光中,由待死之身變成座上嘉賓,讓李逍遙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。老婦在前面領路,趙靈兒緊緊握著李逍遙的手,跟在老婦身後,不時轉過臉來,對李逍遙微微一笑。李逍遙低頭見到她的笑容,只覺得滿目生春,意動神馳,可是那種莫名的熟悉感也更加鮮明。
“我到底在什麼地方見過她呢……?”
李逍遙努力思索著,但根本什麼也想不起來。
三人進人一間雅致的小廳,吩咐侍女送上茶水點心諸物。白衣侍女們在此居住了這麼久的時光中,從未見過有凡夫俗子可以登堂人室,更不曾見過受到這樣殷勤招待的,所有的人都驚奇萬分。
老婦讓李逍遙坐上首座,才道:“李少俠家學淵源,想必修行不下於今尊吧?”
李逍遙一聽,面紅耳赤,結結巴巴地說道:“嗯……我爹他沒教我功夫……”
“是嗎?”老婦狐疑地看著他,“那麼李少俠學的功夫是……”
李逍遙更恨不得有個地洞可鑽:“我什麼功夫也沒學過。”
“怎麼可能?李逍遙大俠武功高強,他的兒子怎麼可能……”
李逍遙一愣,道:“你說什麼?我爹不叫李逍遙啊!”
老婦道;“你不是李逍遙大俠之子?”
李逍遙道:“我就叫李逍遙!”
趙靈兒也點頭道:“是啊,姥姥,他跟我說過了。”
“那、那麼令尊大名是……”
“我爹名諱,上三下思。”李逍遙道。
“李三思……是李三思……”老婦皺眉沉吟,過了一會兒才舒眉道:“是了,必是李三思大使當年仗義之時,為善不欲人知,便把兒子的名字拿出來頂替,唉!真是個君子。”
聽人家如此稱讚自己的父親.李逍遙當然也興有榮焉,只見老婦不停地細看著他,眼神溫柔萬分,竟好像漾著淚光。
老婦喃喃道:“李少俠,你長得跟你爹實在太像啦!老身一見到你,當年之事就全想了起來,心裏實在難過……”
李逍遙心生不祥,暗暗想道:“爹不會是和她有一段情吧?老天保佑,爹你可不能這麼不挑!”
老婦指著趙靈兒,道:“當年靈兒家中出現慘變,是令尊救了我們到這個島上,投奔島主,靈兒才能活到今日。”
趙靈兒喜道:“是嗎?”便轉頭對李逍遙笑道:“原來我們兩家有這段淵源,太好啦!”
李逍遙聽她語氣親密,心中也甜甜的十分受用。
老婦續道:“這些年來,靈兒拜島主為師,幾年前島主仙逝,將靈兒託付給我,我盡心盡力保護著她,就怕仇家又殺上島來!想不到……我擔心之事果真發生了!”
趙靈兒問道:“怎麼?”
姥姥臉色沉重地說道:“外頭的陣局給破了,有人以破天錘擊壞島主仙像,闖上此島!”
趙靈兒臉色慘白,緊閉著唇,李逍遙大感尷尬,正要說出是自己擊毀神像,姥姥已接著道:“我本以為是李少俠所為,但既然您是恩人之子,就不必用這種方式進人,那就是另有旁人了……”
李逍遙正要開口承認,姥姥卻接著說道:“……竟然破壞島主仙像,此人現身,我必要將之千刀萬剮!”
李逍遙頭上冷汗直冒,暗暗想道:我還是等她心情好一點再自首好了。
姥姥又說道:“破壞陣局者,必定不是苗人,我擔心是有漢人與苗人勾結,只怕不久後苗人就要殺上此島啦!”
趙靈兒顫聲道:“那……那怎麼辦?”
姥姥歎道:“見到李大俠之子,我本以為是李大俠差遣公子上島,前來相助,就像十年前一樣……可是,李少俠竟不會武功,這……這真是……”
李逍遙為難地說道:“我幫不上忙,真是抱歉。能否先讓我回鎮上救好了嬸嬸之後,再上島來?”
其實李逍遙除了急著回去救嬸嬸之外,也對自己不知情之下打壞了陣局,而深感抱歉,他想回到鎮上,先行一步勸阻那幾名苗人不要上島來,不要為難趙靈兒。見趙靈兒如此害怕,他實在於心不忍。
姥姥看了看趙靈兒,才對李逍遙道:“很抱歉,李公子,現在不能讓您離開。”
李逍遙問道:“為什麼?”
趙靈兒看著李逍遙,語意惆悵地輕道:“你怎麼這麼急著離開?”
趙靈兒的神態看在姥姥眼中,也有些疑惑,道:“靈兒,你不知他的身份,怎麼會肯帶李公子人宮來?你們怎麼認識的?”
趙靈兒低下了頭,面紅耳赤,玩著衣角不語。李逍遙想起自己以她的衣服為要脅,手段是有點不光明正大,頗失父親的大俠之風,不禁在後悔中帶著幾分歉意。
姥姥看著他們兩個,一個是忸怩嬌怯,一個是面帶羞慚,更是大為狐疑。
“你們……是不是怎麼了?”姥姥問道。
趙靈兒的聲音低不可聞,道:“他……因為……他把人家……”
姥姥微微吃驚,似乎十分不敢相信。
“李公子,你對靈兒做了什麼?”
李逍遙實在開不了口,結結巴巴地說道:“我……嗯,實在非常抱歉,無意中撞見靈兒在池中沐浴……”

姥姥臉色微變:“然後呢?”
趙靈兒一味低著頭玩著衣角不語,李逍遙也紅著臉不說話。
姥姥略一沉吟,自然只想到兩人已有親密之舉,方才在煉丹室中,她假裝離開,其實一直站在兩人藏身的櫃外,聽見在李逍遙懷中的趙靈兒呼吸 急促,但並無反抗,便已覺大奇。趙靈兒捧出夜明珠之後,李逍遙低頭吻了她,雖隔著櫃門,姥姥也由兩人的呼吸中略猜到一二。在她心裏早已認定單純天真的趙靈 兒被一個由島外闖來的無賴男子騙了,如今這個男子竟是恩人之子,便又另當別論。
姥姥打破沈默道:“李公子,事已至此,老身無話可說,你們倆既然已互有情意,便即刻完婚吧!”
李逍遙一愣,過了幾秒才聽清楚姥姥的話,道:“完……完婚?”
趙靈兒的頭低得更低,但眼角眉梢都是笑意。
姥姥道:“除此之外,豈有它策?還是公子您已有家室?”
姥姥說最後一句話對,聲色俱厲。李逍遙連忙道:“沒有,我還沒娶妻,可是……”
“可是什麼?”
“可是……這個……我總得先回去稟明嬸嬸……”
姥姥道:“如果你嬸嬸不依呢?那你便不娶靈兒了?”
“這……”
姥姥道:“你想娶也得娶,不想娶也得娶。我受靈兒的師父與母親之命,要以性命照看靈兒,她已經將自己交給了你,就算你是恩公之子,我也非替靈兒做主不可!唉!李公子,難道你看不上我們靈兒?”
“不,絕對不是的!”李逍遙急忙辯解,不要說靈兒美貌溫柔,令人心動,就算她是個兇惡的醜八怪,在這種“別人的地盤”上,還是得說看得上。
姥姥說問:“那你為何百般推辭?”
“我……呃,這個……婚姻大事總不能偷偷摸摸的……”
“你可以與靈兒完婚之後,再回去稟告家長。”姥姥說道,“不過,為了安全起見,我們自己派人去向親家報告此事便成了,你再也不能離開仙靈島。”
李逍遙道:“什麼?”
“怎麼?你不想娶?”姥姥的臉色變得更沉:“如果你對靈兒始亂終棄,不管你是誰,我都會讓你永遠無法說出水月宮的秘密!”
那大概就是“死”的意思吧?
李逍遙嚇得說道:“我娶……我娶!”
姥姥微笑道:“那就好了。”
不料趙靈兒抬起頭來,眼中含著淚,道:“他被逼著娶我,我偏不嫁!”
說完便發足往外奔去,李逍遙一愣,姥姥道:“你還不去對她賠罪?”
李逍遙沒頭沒腦地追了出去,趙靈兒奔人房中,掩門而泣。李逍遙追至她房外,聽見陣陣的嚶嚶啜泣,也有些焦急,道:“靈兒,你別哭了,我很對不起,你不要哭了好不好?”
趙靈兒抽抽噎噎地說道:“你走,我不纏著你!”
李逍遙道:“你沒纏著我,是我纏著你。”
趙靈兒稍止哭聲,道;“你……你覺得我既醜怪又討厭,是不是?”
李逍遙笑道:“是啊,你既醜怪又討厭,從此刻起,‘美麗討喜’跟‘醜怪討厭’的詞兒要對調過來啦,你和天鵝一樣醜怪討厭,癡蛤模便是美麗討喜,我李逍遙便是只美麗討喜的癡蛤膜。”
趙靈兒破涕為笑,這才打開房門,望著李逍遙。李逍遙又是一陣目眩神馳,但見她嬌麗的臉上掛著淚水,猶如玉壁染霜,玫瑰初露。
李逍遙步人房內,趙靈兒背轉過身,哽咽著說道:“你這麼不想娶我,我逼你也沒意思,我真該讓姥姥把你吃掉!”
李逍遙道:“我真的並非不想娶你的,靈兒,我……我是不能相信我有這樣的好運氣,能娶了你。”
“你又說話來哄我,如果真是這樣,你為什麼一臉為難?”趙靈兒又落淚問道。
李逍遙伸手替她拭去淚珠,道:“我急的是別的事,我想快點回去救活嬸嬸,還有,我也不能一生待在仙靈島上。”
趙靈兒道:“為什麼不能?你若思念你嬸嬸,就把她也接上島來,咱們住在一塊兒。”
李逍遙道:“可是……你真的想永遠待在這個島上?”
趙靈兒點了點頭,李逍遙道:“你不想到外頭去玩?”
趙靈兒道:“姥姥說外頭都是壞人,他們整天殺呀砍的,你害我,我害你,誰不害人誰就要被欺壓,我……我不會害人,可是我也不想被欺負,我只能在這個島上生活……。”
李逍遙道:“那是你姥姥騙你的,我便是外頭的人,我便沒有害你。”
趙靈兒笑道:“誰說你沒有害我?你害苦我啦!你偷了我的衣裳,又……又親我……”
回想起櫃中情景,李逍遙心中一蕩,握住了趙靈兒的手,趙靈兒“嚶”地一聲,投入他的懷中。
李逍遙情不自禁地在她的櫻唇上吻了一下,趙靈兒渾身無力,道:“你……你又來害我……”
“我這怎麼是害你?”
趙靈兒道:“方才,在櫃中,你……你不知用了什麼法術,這樣抱著我,我……身上的力氣就像都消失了一樣,氣也喘不過來了……”
李逍遙怦然心動,對這絲毫不知人情世事,甚至根本沒見過外人的趙靈兒,在珍愛之外又多了幾分憐惜。
李逍遙道:“靈兒,說我不想娶你,真是太奇怪啦!這是我做夢也沒想到有這福氣,我一定要娶你,但是……”
“但是什麼?”
“我不想終生困在這個島上,我一定要想辦法逃出去。你……能不能幫我?”
趙靈兒悵然著:“那……你還會不會再回來?”
李逍遙:“我帶著你一起走!”
趙靈兒道:“不,我不想離開,你在這裏陪著我,好不好?我絕不惹你生氣,你不要走……”
李逍遙道:“可是,我若不趕快把靈藥帶回去,嬸嬸就活不成了。”
趙靈兒眼中又湧出淚珠,苦笑道:“說來說去,你還是要走……”
趙逍遙見她楚楚可憐,也十分為難,略為沉思了一會兒,擊掌道:“有了!靈兒,你先幫幫我,讓我趕回鎮上,醫好了嬸嬸,並且稟告婚事之後,不管我嬸嬸同不同意,我都會回到這島上,以後要走要留,我們再慢慢談,好不好?”
趙靈兒怔了半晌,道:“你真的只去一天,馬上就回來?”
李逍遙緊握著趙靈兒的手,道:“嗯,我不會拋下你的。”
趙靈兒玩著頭髮,低頭不語,似乎難以決定,不知該不該相信李逍遙,過了許久,趙靈兒才緩緩說道:“明天是師父的忌辰,一大早姥姥會到師父墳前上香,趁那時候一口氣跑到海邊,姥姥應該不會發現……”
李逍遙大喜,抱拳作揖道:“真的?太好了!謝謝、謝謝你,大恩大德,我李逍遙永世不忘。”
趙靈人淚水盈眶,默默低頭吟唱:“既不回頭,何必不忘;既然無緣,何需誓言。今日種種,似水無痕;明夕何夕,君已陌路……”
李逍遙知她心中仍有疑慮,但還是把方法告訴了他,心中實有萬分感激。
李逍遙握著靈兒纖弱的雙肩,柔聲道:“靈兒,我一定說話算話,等我嬸嬸病好了,我就正式上門提親,今後你便是我的妻子,我再也不與你分開!”
趙靈兒轉悲為喜,道:“你說的是真心的?”
李逍遙道:“句句真言,出自肺腑!”
趙靈兒重新投人李逍遙懷中,顫聲道:“我相信你,逍遙哥哥……你千萬不能騙我,我……今後便是你的妻子,從頭髮到腳尖,從我的心到我的身體,通通都是你的……”
李逍遙心口猛跳,口乾舌燥,喚道:“靈兒……”
趙靈兒整個人都埋在李逍遙懷中,但覺暖玉生香,如在雲端,李逍遙緊緊地抱住了趙靈兒,和她一同倒人帳中。
懷抱裏,趙靈兒的身體像是一團烈火一般,李逍遙也有如化作火焰,腦中什麼也無法想,只覺這一刻使是人生的至美,從來未能想像過的熱浪一波波地席捲著他,讓他和懷中的趙靈兒漸漸地陷溺著,陷溺著……
不知過了多麼久,李逍遙腦中仍是混亂一片,靈兒沉沉地睡在他的臂彎中,赤裸的肩頭發出絲緞般的光澤。回想起方才情景,李逍遙不由得陣陣臉紅,一會兒滿心繾綣,一會兒又疑是身在夢中。
李逍遙不禁抱緊了趙靈兒,趙靈兒醒了過來,對李逍遙微微一笑,又紅著臉低下頭,將臉藏在他懷中,兩人竟無一語。
房中的燭火早已燃盡,蒼茫的藍幽之光,也漸漸透過窗櫺,渲染著房內,再過不久就要天亮了。
趙靈兒以衣裳掩著身體,嬌怯怯地起了身,背轉過臉,輕道:“天快亮了,你該準備走了……”
李逍遙聽得出她語中帶著不安與不舍,便起了身抱住她。
趙靈兒的熱淚又滴在李逍遙手背上,轉過身來緊擁著他,道:“逍遙哥哥,你真的會回來?可是我總覺得……覺得害怕。”
李逍遙吻著她的臉、她的唇,若非嬸嬸命在旦夕,他也實在難以離開這個銷魂的溫柔鄉。因此,他此刻所說的話,確實是句句出自衷腸:“靈兒,你不要怕,我絕不會丟下你。”
趙靈兒含淚點了點頭,勉強一笑,道:“那麼,你要快去快回。”
李逍遙起身更衣,趙靈兒溫柔地替他整衣束發,完全是個乖巧的賢妻模樣,李逍遙看著鏡中兩人的倒影,不禁攬住了趙靈兒,喃喃道:“我李逍遙是幾世修來的福?竟有你這仙女般的美妻!”

趙靈兒低聲道:“你可千萬別忘了此刻你所說的話。”
李逍遙道:“我不會忘了,此後我還要天天對你這樣說,一直說到我們兩個都成了白髮的老公公、老婆婆!”
趙靈兒終於綻出幸福的一笑:“就怕你變成了白髮的老公公,還是這樣油嘴滑舌!”
趙靈兒與李逍遙裝束停當,便拉著他的手走了出去,天才剛亮,空氣間冰冷清香,李逍遙與趙靈兒握著手走在華廊與樓臺之間,偶遇花樹下收拾落花的白衣侍女,眾人也已知李逍遙的身份,都對他含笑招呼。
趙靈兒問道:“姥姥呢?”
其中一名仕女道:“姥夫人已經動身去宮主墳前上香了,她要我們別吵醒你。”
其他幾名侍女也帶著笑意,趙靈兒臉上一紅,急忙要甩掉與李逍遙緊握的手,李逍遙頑皮心起,就是不放開。
幾名侍女見了,忍不住也笑著道:“恭喜姑爺,恭喜少宮主。”“英雄美人,珠聯璧合,這可是咱們仙靈島上頭一遭大喜事!”
還有一人捧著錦緞經過,也停步笑道:“這麼天大的事,當然要好好辦起來才行,少宮主瞧瞧,這塊紅絹子便是要趕著做你的霞帔呢!”
趙靈兒的臉比那卷紅絹還要紅,跺腳道:“你們別說了!咱們走!”
李逍遙被她拉著往外跑,身後侍女們嬌笑此起彼落,令李逍遙也不禁面帶微笑,感到趙靈幾萬分可愛。李逍遙忍不住想:若非此刻身系要事,手攜美眷,在這個人間仙境不知寒暑,也確實十分愜意。
但是,轉念又想到自己身無長才,完全憑著“恩公之子”四個字,人家才這麼敬重自己,不由得出生幾分慚意,想道:“男子漢便該憑自己的本 事,贏得尊敬才是,仗著父親余蔭,算什麼好漢?我難道不能像爹那樣英雄?我一定要好好地練武功,闖出一片天地,不能就這樣沉溺在美人與仙鄉中。”
兩人步奔至水月宮大門,正要步出,陡然“颼”地一聲,一把雪霜般的白劍橫了出來,李逍遙一驚,趙靈兒也驚呼了一聲,道:“怎……怎麼?”
原來是四名白衣侍女守在宮門前,其中一人橫劍擋在李逍遙身前,道:“少宮主,姥夫人有命,不許你與姑爺離開水月宮一步。”
趙靈兒驚道:“姥姥她,她怎麼會下這樣的命令?”
“奴婢不知,只知道聽命行事。”
想不到還是姥姥老謀深算,竟料到趙靈兒會對李逍遙百依百順,甚至帶他離開。畢竟趙靈兒是她一手帶大,對趙靈兒的心軟與多情,再瞭解不過。
趙靈幾道:“哼!若是我硬要帶他出去呢?”
持劍的侍女道:“那只好得罪姑爺了!”
趙靈兒鐵了心拉著李逍遙道:“別理她們,走!”
李逍遙和趙靈兒一步跨出,那侍女的劍果然便往李逍遙腿上削去,趙靈兒驚呼,推開李逍遙,指尖彈出,當地一聲,長劍被趙靈兒彈偏了方向,居然一個回轉,再度直刺李逍遙心口。
趙靈兒急忙閃身護在李逍遙身前,侍女的長劍差點要穿過趙靈兒的天靈,及時一偏,劍鋒驟轉去勢,橫削李逍遙的左耳。
“趴下!”
趙靈兒急道,李逍遙及時一矮身,長劍削去他的一片頭髮,只差不到半分就會削落他的頭皮了!李逍遙嚇出一身冷汗,還沒站穩,趙靈幾雙手一推,已將李逍遙推下這幾十層的石階!
“哇——!”李逍遙驚叫,趙靈兒卻已飛撲而至,在半空中牢牢地抱住落下的李逍遙,穩然落在石階外,一拉他的手道:“快跑!”
那幾名侍女提劍追下石階,似乎有一人回奔人內去稟報,李逍遙與趙靈兒不敢耽擱,便往外狂奔,頭也不敢回。
趙靈兒抓著李逍遙的手,跑得比李逍遙還要快,兩人氣喘吁吁地奔至岸邊,平靜的海面上微風輕拂,將一身是汗的兩人吹得頓覺寒冷。
李逍遙見風向往西,正是順風,便道:“我最晚今晚就可以回來了,你只要等我一天。一天,我就回來了。”
趙靈兒與他雙手緊握,道:“一生一世我都等!你快上船去,快去快回!”
“你們不如跟我們一同走吧!”
一陣粗算的聲音在樹林間響起,李逍遙只覺耳熟,轉頭竟見到那三名苗人,立在前方望著他們,臉上帶著兇狠的笑。
趙靈幾道:“你們是什麼人?”
李逍遙正要說話,遠方已經傳出姥姥的驚呼:“靈兒!”
姥姥以輕功一躍,落在李逍遙與趙靈兒身前,橫杖而立,對那三名苗人道:“你們竟真的上島來了?想做什麼?”
苗人頭領微微一笑,不知為何李逍遙竟打了個冷顫,心中生出一股不祥之意。
苗人頭領道:“你這個南紹叛徒,拐了公主藏在這個荒郊之中,教主有令:就地格殺!”
姥姥怒道:“我呸!誰是真正的南紹叛徒?你們這些亂臣爪牙,我見一個殺一個!”
“哈哈哈……老太婆,你是我的對手嗎?”
苗人頭領一抽彎刀,道:“你們兩個將島內的人全殺了,別留下一個活口,老太婆和公主由我來。”
那兩名苗人道:“是!”身子一閃,居然猶如閃電般消失不見!
趙靈兒和李逍遙大驚,趙靈兒正要上前,姥姥道:“別過來,我對付他就行了!”
“呵,死到臨頭,還逞能?”苗人頭領彎刀一揮,驟變刀勢,嗤的一聲往姥姥頭側劈至,姥姥橫杖揮格,彎刀勾住長杖,“當”的一聲,姥姥競被震退數步。
苗人頭領的刀勢緊追而至,“當當當當”一連數響,儘是彎刀與長杖捍格拆解之聲,趙靈兒拉著李逍遙往後退了好幾步,將李逍遙推上小船,一掌劈斷了纜繩,道:“你快走,這些壞人凶得很,我要去幫姥姥!”
李逍遙道:“可是這麼危險……”
突然“哇”的一聲慘叫,姥姥的左腿被彎刀砍中,倒在地上,噴出了一大蓬鮮血。苗人頭領的彎刀一砍,正要將姥姥的頭砍下,姥姥及時翻身滾出數步,彎刀才沒劈中她。
趙靈兒驚呼一聲,急忙將李逍遙的船往海面一推,叫道:“記得快去快回!”
便轉身上前,一掌打向苗人頭領,苗人頭領低頭閃過掌氣,手中彎刀竟往趙靈兒心口砍去,眼看著趙靈兒要被一刀斃命,苗人頭領手中彎刀反轉,竟只以刀柄重重地打了靈兒一杖。
趙靈兒悶哼一聲,踉蹌退了幾步,姥姥已經奮力往苗人頭領身上撲去。
苗人頭領彎刀一刀砍在姥姥背上,又是鮮血狂噴,趙靈兒慘叫道:“姥姥!”
船上的李逍遙大急,這小船的槳已經丟失了,只能順著風向漂流,此時的順風將李逍遙的船一吹便吹離島岸。眼見岸上慘烈的廝殺,李逍遙急得如熱鍋螞蟻,叫道:“靈兒!你過來,靈兒!”
趙靈兒沒聽見他的呼叫,抓起姥姥落在地上的拐杖,與苗人頭領激鬥了起來,姥姥身中多刀,勉強撐起身子,不知說了什麼。只見趙靈兒節節敗退,好幾次苗人頭領的刀就要往她身上砍中,總是驚險地閃開,但也已經左支右絀,險象環生。
李逍遙心中不停地叫著:“我不能丟下靈兒,死也要死在一起!”
於是李逍遙大叫一聲:“靈兒,我來了!”
李逍遙跳下水中奮力要往仙靈島遊去,但看似平靜的水面底下,原來竟是暗流洶湧,將李逍遙整個人拉進了水底下。李逍遙大驚,極力掙扎,猛然大浪打來,雖將李逍遙推離暗流,卻也更遠離了仙靈島。
李逍遙心中急得有如狂濤駭浪,但在這茫茫大海中,他猶如一小滴水珠,不時被巨浪吞沒。雖然水性極佳,但也許是因為心急,平時的泳技發揮 不了幾成,反而還一再地沒頂。李逍遙喝了好幾口水,竟漸漸眼皮沉重,極想就此全身不動地睡上一覺。李逍遙暗自奇怪自己怎會有這樣想睡的反應,拼命地振作精 神,手腳更用力地劃水。然而但見仙靈島漸遠,眼前也漸漸模糊。李逍遙腦中閃過一個念頭:“想不到我竟會死在水中……”
就在他幾乎要昏迷過去之時,身上一緊,像被繩索套住,接著便有人將他拉近,一把扯上甲板,叫道:“小李!太好了,你還活著!”
李逍遙不斷嗆咳著,那人急忙拍著他的背,讓他吐出了好幾口海水,好不容易李逍遙才能說得出話來:“快,快……帶我回……回仙靈島……”
那人道:“這不行!我就是來帶你回去的,你撿回了一條命,我不能再讓你亂來!”
李逍遙看清了那年輕漁夫,面孔端正,肌肉結實,正是以前帶王小虎上島的張四哥。
原來自從李逍遙說要上仙靈島之後,方老闆越想越覺得不安,雨一停,手中諸事一處理完,便去找張四哥,要他千萬別讓李逍遙出海,接著便去 探望重病的李大娘。想不到直到晚上,李逍遙都不見人影,鎮上眾人猜他一定是自己出海去了,所有的人都大為心急,天一亮,張四哥便自告奮勇出來找他。
張四哥找了半天,在險濤中見李逍遙載浮載沉,急忙救回了他,心中說有多慶倖就有多慶倖。沒想到李逍遙一開口又是要上仙靈島,張四哥當然一口回絕。
李逍遙叫道:“我非回去不可!我一定要上島去!”
張四哥道:“你有這孝心就夠了,天下間誰沒有生死?你嬸嬸的命該如此……”
李逍遙被提醒了,急忙道:“不,不是這件事,仙丹我求到了。”
說著,李逍遙將趙靈兒給他的小玉瓶取了出來,塞在張四哥手中,道:“請你幫我把這仙丹帶回去,讓我嬸嬸服下,我一定要趕回仙靈島!”
張四哥驚奇地說道:“你……你真的求到了仙丹?那你還回島上幹什麼?”
“你不懂,我、我一定要回去救……救……”李逍遙話還沒說完,那股奇異的沉重之感又襲上眼皮,令他極想昏睡。
“救誰?”張四哥問道。
張四哥的聲音聽在耳中,竟好像很遙遠一般,李逍遙眼前一黑,便什麼都不知道了。

《仙劍奇俠傳》第一冊 第三章 淩波綽約

第三章 淩波綽約
李逍遙不知走了多麼久,抬頭一望,一彎新月已經漸漸升高,才得以憑藉著月亮升沉的方向,朝東走去。
沒走多遠,便見到一石雕觀音像,石像下方刻著“苦海無涯,回頭是岸”八個字。李逍遙想道:“這就是苗人說的六具石像之一?我這把小錘子打得破嗎?”
他取出懷中的小黑錘,略帶著幾分猶豫,沉吟了一會兒,才試著以破天錘一敲,石像竟應聲粉碎!
李逍遙大吃一驚,連忙雙手合十,道:“阿彌陀佛,觀世音菩薩,我真的不是有意要破壞您的玉身的,請原諒我為了求藥,不得不出此下策!”
但他一想又覺得不對,苗人說的是阿修羅神像,怎麼會變成觀音像呢?難道自己敲錯了?李逍遙越想越是不安,不知是否打錯了,他循著石像附近找了一遭,果然見到不遠處荷葉片片,在月下飄散著淡淡的清香。
李逍遙循著水池走出一大段路,又見到一尊相同的觀音像。這會兒他不喜反憂,總覺得此處的觀音像十分神聖,他就這樣打碎了,似乎不妥。
李逍遙只好在心中又默念了一遍:“阿彌陀佛!”才再度以破天錘敲了下去,觀音像也再度應聲而碎。
李逍遙就這樣沿地而行,就如苗人頭領所說的一樣,共有六尊石像,李逍遙也—一敲碎,當第六具石像粉碎之時,手中的破天錘立刻斷為兩截。
李逍遙驚愕地看著手中殘缺的破天錘,忽聞水池中水波嘩啦驟響,李道遙轉頭一望,蓮池中居然緩緩浮出一座石台,中央泛著銀色光輝,不知是水光還是月光。
李逍遙大著膽子,奮力一躍,跳到石臺上,只見石台自動緩緩移動到水池中央,便停住了。
李逍遙一楞,暗想:“苗人頭領說打碎六具石像,就會冒出石台,只要往上一踏,通路就自然會浮現。可是……這石台竟帶著我來到水池中央,我絕對跳不回對岸的!這……難道是我打錯石像了?
一這麼想,李逍遙的額頭冒出點點冷汗,四面八方都是水,他雖然會游泳,不過蓮池下通常是泥沼,萬一水不夠深,身子陷人爛泥中,那就只有被活埋的命運了。
這下子叫天不應,叫地不靈,李逍遙簡直是欲哭無淚!
“我的媽啊,破壞觀音像果然是會遭報應的,我該怎麼辦呢?”
李逍遙在石臺上急得團團轉,晚風吹來,掀起一片荷葉幽香,但是李逍遙已經無心欣賞了。
陡地,李逍遙覺得似乎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,這周圍好像有哪里不大對,可是他又說不上來。李逍遙低頭看著水面,伸手撥了撥荷葉,荷葉底下確實是水,沒什麼異狀。
“可惡!這個鬼陣是什麼人設的,專門害人!”
李逍遙心中發急,忍不住重重一揮,濺起一大片水花。
但是他的手卻“砰”地一聲,撞在什麼硬物上,痛得他哇哇大叫,連忙抖著撞紅了的手不停地揮著。
“好痛!咦?”
水池只有荷葉蓮蓬,怎麼會有撞痛他手的硬物?
李逍遙將手再伸入水中,大幅度地摸索,果然給他摸到了一根堅硬細長的石柱。
李逍遙不由得訝異萬分,那居然是幾可亂真的石雕荷葉,混合在一大片荷葉中,根本看不出有什麼不一樣的。難怪剛剛風吹動葉片時,自己會覺 得不對勁,就是因為有的葉子仍然一動不動的樣子,除了這一點小小的破綻之外,這些假葉子混合在真葉之間,根本是天衣無縫。或許這些石葉,就是秘密走道。
李逍遙大著膽子,先試著把腳尖放在那片石雕的荷葉上,暗自擔心那麼細的石梗會被體重壓斷,然而隨著他漸漸加重力道,石梗竟半點也沒有被影響,等李逍遙整個人站在石葉上時,那片石葉依然不動如山。
那麼只要再慢慢找出其他的石葉踏板,就可以到岸上了。李逍遙小心翼翼地到處摸索,又給他發現了一片石踏板。等他發現第三片時,也可以確定:這些巧奪天工的石葉只朝一個方向鋪展。那一定就是仙宮的方向。
好不容易終於踩著石葉上岸,李逍遙松了口氣,背上已透出一大片冷汗,整個人躺在地面上,仰望著皎皎明月,如獲新生。
李逍遙又一躍而起:“不能再耽誤時間了,得快點找到仙女,向她求藥!”
李逍遙連忙順著惟一的小路快步而行,進人一大片的果樹林,只見樹上長著奇形怪狀的水果,不知是什麼東西,噴放出一股份香。出了果林,便是一片桃花樹,此時並非花季,卻滿樹繽紛,花雨隨著微風飄落,美不可言。李逍遙邊走邊看,目眩神移。
遠方似乎傳出了一陣陣水聲嘩啦。李逍遙大為好奇,在桃花幽香中,前方竟有個大水池,水池的石堆上,放置著幾件薄如雲霞的衣裳。
李逍遙驚訝地抓起那些衣裳細看,確吃自語:“怎麼會有女孩子的衣裳?”
抬頭一看,李逍遙一時之間,眼睛競移不開了。
月光下,銀波徽瀚的水池中,除了被風吹來的桃花瓣片片輕落在水面上之外,那浮出水中的背影,竟猶如一朵暈染粉白的荷花一般,亭亭于煙波之間,周著散發著一抹迷蒙的月輝。不知是水與月的反射,還是她自己的肌膚所散發出的光澤。
只見她抬起花莖般清順的手臂,微側著頭,攏過一頭烏黑的發絲,細心地以手指梳理著,每一個動作都那麼的優美,好像慢慢綻放的荷花。
“這種地方怎麼會有如此美的姑娘?莫非……她真的是仙女?”
水中的女子微微轉過身,李逍遙急忙藏身在石堆後,更看清了她的容貌,一時間腦中轟地一聲,根本什麼也沒法子想,卻又像太多東西一下子都 湧上腦子,而一片混亂。一會兒他像看見了天山的白雪所揉成的美貌,一會兒又像感覺到涓涓流水洗淨了一切世間雜質,最後所形成的那顆圓融珍珠化成了她。
而亂成一片、紛紛鬧鬧的腦中,卻有一個聲音格外清楚地叫著:“我見過她、我以前見過她!”
但是,是在什麼地方見過?李逍遙卻又完全沒有印象。
那少女面露疑惑,緩緩地泅到岸邊,伸手探索著。
李逍遙這才發現衣服在自己手上,既有點抱歉,又有點兒竊喜。異端依稀聞得到一股似有若無的幽幽水香,從她的衣裳中散出來。
那女子摸不著衣裳,左右張望,便欲起身找尋。萬一她裸身出了水池,一想到那一幕,李逍遙又自感大慚,自己這樣占仙女便宜,也未免大褻讀了。
他隨手拿起地上的樹枝,掛著衣裳,晃出了石堆。
少女發出一聲驚呼,李逍遙才露出小半個臉來,道:“你在找這東西嗎?”
那少女一驚,雖身在水中,還是掩胸連退了好幾步,叫道:“你是誰?!”
李逍遙道:“我、我是來求藥的,誤間仙女姐姐的浴池,實非有意……”
那少女充耳不聞,急道:“你快把衣服還我!”
李逍遙道:“我不是有意要偷仙女姐姐的衣服,又不便靠近,衣服在樹枝上,請仙女姐姐自取。”
那少女急得快哭了,道:“你把衣服遞過來!我拿不到!”
“是,是!”李逍遙連忙伸長了樹枝,猛地突然想到:“她若是仙女,怎麼會拿不到衣裳?難道她是個普通女子?”
這麼一想,李逍遙又縮回了樹枝,少女本已長長地伸出手欲抓,見他又收了回去,急道:“你幹什麼?我夠不著啊!”
李逍遙探出頭來問道:“你是什麼人?”
少女道:“先還我衣服!”
李逍遙卻道:“不成,你先回答我,島上有沒有妙藥仙丹?可以治活病重之人?”
少女一怔,一臉懊惱,怒道:“師父說得果然沒錯,島外的人都不能相信!我好心給那小孩子仙丹,他卻叫你來欺負我!”
李逍遙喜道:“那果然是真的了?請仙女姐姐賜我仙丹,讓我救活我嬸嬸……”
少女怒道:“起死回生的仙丹是我師父的遺物,不可以隨便給人的!”
李逍遙道:“仙丹當然不能隨便給,而是要給將死之人救命用的,我嬸嬸扶養我長大成人,對我恩重如山,我非救她一命不可。仙女姐姐心慈性善,一定不忍心坐視苦難的,對吧?”
少女道:“我不管你說什麼,快把衣服給我!”
李逍遙道:“既然我說了一大套,你只記著衣裳,那……就用你的衣裳交換仙丹好了。”
少女氣得臉一紅,道:“你敢威脅我!”
“沒辦法,為了成全我的孝心,只好對仙女姐姐不客氣了。”李逍遙笑嘻嘻地說道。
少女皓白的貝齒咬了咬嘴唇,低聲道:“好……好嘛,我答應你,可是……你得先把衣服還給我!”
李逍遙高興地一站起身,少女便嚇得又整個人深深鑽入水中,只露出頭來,嚷道:“別過來!”
李逍遙道:“不過去怎麼還你衣裳?”
少女道:“你用樹枝吊過來!”
李逍遙將掛著衣裳的樹枝奮力伸出去,水池中的少女也伸長了手臂要拉,但若是她再站近一點,整個酥胸非離水不可。
一見李逍遙的眼光又飄了過來,她嚇得又縮回水中,叫道:“別看!”
李逍遙笑道:“不是我不還你衣裳,是你自己拿不到。這件事可給你一個教訓啦!記著:以後洗澡,得穿著衣服洗!哈哈……”
少女道:“你……你先把我的衣服放著,再走到五丈……不!十丈外,等我穿好衣服才可以回來!”
李逍遙想想,眼前也只有這個法子了,便道:“好吧!”
李逍遙將她的衣裳放在地上,又拿了塊石子壓在上面,以免被風吹了,才背轉過身,走出十來步。
“再走遠些!”少女道。
李逍遙道:“是,是!”
“還有……不許回頭看!”
“好,我絕不回頭。但你可別忘了:一定要給我仙丹!”
李逍遙走出不短的距離,豎直耳朵聽著身後的動靜,料想如果她要溜走,應該會有腳步聲才是。算了算時間……她應該已經穿好衣服了,便揚聲道:“仙女姊姊,我可以回頭了嗎?”
那少女沒有答腔,李逍遙又喚道:“仙女姐姐,你好了嗎?我要轉過身了喔?”
李逍遙慢慢地轉回頭,便是一愣,水池邊竟不知何時已經空無一人。
“咦?人呢?”李逍遙左顧右盼,大為心急,沒想到她真的不出聲地溜了,自己實在不該看她那麼純真出塵,就相信了她!
李逍遙又氣又急,今天遇到的兩名女子,都是他畢生所見最美麗的,但是卻也是最壞的,一個是小小年紀,心狠手辣;一個是不染塵埃,偏會騙人。

李逍遙左右尋找著,一面叫道:“仙女姐姐,你不可以說謊啊!你答應我了,怎麼可以說話不算話?出來!”
四下無聲,李逍遙越想越氣,道:“我知道了,你不是什麼仙女,你是野丫頭,是狐仙,是小妖女……”
猛然“轟”的一聲,一道落雷劈下,差點就命中李逍遙,李逍遙連連倒退好幾步,大吃一驚,只見被雷打中的地面上,冒出一抹白煙,草木竟已被燒為焦灰。
李逍遙驚魂甫定,道:“怎麼……突然打雷了?!”
李逍遙才欲前進,不料又是“轟”的一聲,巨雷差點打中他。李逍遙驚呼了一聲,連忙轉身往回頭的路跑去,再度被一記落雷,險些打中!三道雷電將他周圍劈得有如焦土,頭髮也燒焦了一些。
李逍遙這下子想通了:這幾道雷電,竟是沖著自己來的。他一驚不小,拔腳欲逃,沒想到又是“轟隆”一響,落雷緊貼著他掃過,嚇得李逍遙兩腿一軟,跪地不起。
只聽見上方傳出清脆的聲音,嬌叱道:“淫賊!你還敢亂說話嗎?”
李逍遙抬頭一看,那名水中的少女竟身子飄浮在半空中,手持結印,美目懍若寒霜,怒視著他。
“哇!這……這是怎麼回事?”
“就是這麼回事!”
少女嬌叱一聲,雷光隨著手印而出,往李逍遙身側打落!
李逍遙眼前一花,差點倒地不起,忙叫道:“雷公饒命啊!我下次不敢了!”
少女道:“你胡亂嚷嚷什麼?”
李逍遙道:“你不是妖女,也不是仙女,你是雷公,不,是雷婆……”
少女微微一笑,又恢復冷若冰霜之色,道:“你到底是誰?為何來此?”
李逍遙道:“我專程來向仙女求藥救人,剛剛我已經報告過了啊……”
少女哼了一聲,手印一揮,竟又是一道巨雷劈下!
李逍遙驚叫了一聲,“啊!饒命,雷婆饒命啊!”
“從實招來!不然我就劈死你這個淫賊!”
李逍遙道:“我句句實言,你就算問一百遍,我認是實言如此,要不是我嬸嬸患了重病,命在旦夕,我豈敢冒犯仙鄉?”
少女半信半疑,道:“你騙我,天下哪有這麼多人生病會死的?”
李逍遙道;“天下人千千萬萬,當然隨時有人生病死。”
少女撇了撇嘴,道:“你滿口胡說!我這十年來,只見過一個人死。”
李逍遙一愣,也不知如何回答她的話,她能驅雷使電,淩空而行,當然必是仙女無疑:但是她說話又怪裏怪氣,好像不懂半點人情世故的幼兒一般。
李逍遙只好說道:“只要仙女姊姊願意大發慈悲救我嬸妹一命,小的願意以自己的命來換嬸嬸的命。”
少女不解地望著李逍遙,緩緩地飄飄而落,立在李逍遙的面前。一陣冰雪般的清香纏繞在她周身,猶如一朵盛放在李逍遙面前的雪白花朵般。
她問道:“如何以你的命換你親人的命?”
李逍遙道:“小的不小心冒犯了仙女,仙女將小的劈死事小,嬸嬸重病無藥事大。因此希望仙女不計前嫌,賜予救命的仙丹靈藥,讓我去救活嬸嬸。之後,要殺要剮,都聽憑仙女處置。”
那少女道:“你肯為了你嬸嬸死?那你爹你娘呢?”
李逍遙道:“我不知我爹娘人在何處……”
那少女竟微笑道:“太好了,那你跟我一樣。”
李逍遙見她笑了,心中也松了一口氣。沒想到她竟主動一把拉住李逍遙的手,道:“你跟我來。”
李逍遙被她這大膽的舉動嚇了一跳,他和丁家姐妹相處日久,卻聯手都還沒握過,這個素昧平生、嚴若寒霜的美麗少女,方才還為了他的無禮而要劈死他,現在卻這麼主動!
她拉著李逍遙的手往前大步而行,李逍遙只覺觸手處柔軟滑膩,簡直就像被花瓣包住了一般,小心翼翼地緊跟著她的腳步,生怕自己一落後,便會傷了她那柔嫩單薄的手。
她快步而行,緊跟在她身後的李逍遙但見她背影單薄,實在難以相信她就是方才那作法引來雷電,差點要了他的性命的人。
少女對此地十分熟穩,東轉西繞,便已來到一處寬廣的大庭院,前方石階高聳,堂皇的純白色宮殿,連綿延展,雅致中不失氣派,令李逍遙看得目瞪口呆。
兩名白衣女子見到她,立刻微微曲身道:“參見少宮主!”
這兩名白衣女子的容顏,放在人間都算是極美的,而且眉宇之間還帶著一種清雅的神韻,但她們一見到少女拉著李逍遙的手,便都變了臉色。
少女道:“姥姥回來了沒有?”
其中一名白衣傳女道:“還沒,可是……”
少女不理會白衣女子的話,轉頭對李逍遙笑道:“好極了,姥姥不在,你跟我進去拿藥吧!”
其中一名白衣女子忙道:“少宮主,這外人不可進來,會給水月宮引來大禍,請少宮主三思。”
少女只道:“不許你們跟姥姥說!”
說完,便拉著李逍遙登上石階,快步上廊,在曲折的走道間穿梭,道:“你聽見了,這兒不許外人進來,一會兒你拿了仙丹,可得快走。”
李逍遙忙道:“我知道。”
他一邊緊跟著少女,還不忘東張西望,這所宮殿極為廣大,好像永遠走不完似的。少女拉著他走過的回廊等地,幾乎處處都有美景及庭園。所有 的建物都潔白如雪,或是淡淡的粉色,而欄外的每一個小院,有的鮮花盛放,有的假山流水潺潺涓涓,有的是幾片小竹錯落有致,每一處都在華貴中不失清雅。一輩 子生長在小門小戶的李逍遙,百思不解:怎會有人住這麼大的宅院?
見李逍遙那眼花緣亂的樣子,少女不禁笑道:“你還不快點跟上來?姥姥最討厭外人了,萬一等她回來,不但仙丹拿不成,或者你還要沒命!”
李逍遙嘻嘻一笑,道:“你在姥姥面前保我一命,我就不會死啦!”
少女奇道:“我為什麼要保你的命?”
李逍遙道:“你當然要保我的命,仙女見到了我們這種凡夫俗子,總是會纏著不放,捨不得我死的。”
李逍遙惡習不改,忍不住又在言語間撩撥起她來,本以為會換來她的大白眼,不料少女笑道:“可別亂說,誰纏著你了,是你纏著我!”
李逍遙笑道:“像你這樣美的仙女,我就要終身纏著你不放,我就待在這個島上不走啦!”
少女冷冷地說道:“那是不可能的,你拿了藥就走吧!”
李逍遙沒想到她前一句還有說有笑,下一句又如置此拒人千里,本以為她有意和自己調笑,細細一想,她或許根本聽不懂李逍遙的撩撥之語。李逍遙暗想道:“她果然是什麼都不懂。”
她拉著李逍遙停在一扇高大的檀木樓門前,低聲道:“到啦!這裏便是煉丹室。”
她推開沉重的大門,一股撲鼻藥香便飄送了出來,室內陰沈黑暗,兩人攜手進人丹房後,少女便轉身關起門,一時之間丹室內更是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,李逍遙什麼都看不到,卻聽見少女俐落的腳步聲走到裏面,打開不知什麼東西,再關上,道:“咦?你愣在那兒幹什麼?過來啊!”
李逍遙道:“我……我什麼也看不見,沒法子走過去。”
“你看不見嗎?”少女不大相信。
李逍遙道:“我真的看不見,這麼黑暗,你怎麼看得見?”
他才一伸出手摸索,突然間觸手之處不知摸到了什麼,柔軟如雪堆,還沒反應過來,已經“啪”的一聲,一記重重的巴掌打在他臉上,那少女怒道:“小淫賊,你幹什麼?”
李逍遙一愣,臉頰火辣,猛地才想通原來是說話之間,那少女已經走了過來,自己不小心伸手竟模在她的酥胸上。李逍遙忙道:“抱歉,我不知你走了過來……”
少女氣得發抖,道:“你……你……老是騙我……”
李逍遙自知理虧,道:“我真的不是有意的,請仙女姐姐大人大量,原諒我一回吧!”
在一片黑暗中,他也察覺得到少女嬌喘細細,應該是氣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,一會兒才恨恨地抓起李逍遙的手,將一個小玉瓶放在他的手心,道:“紫金丹拿去!你走吧。”
李逍遙緊握著藥瓶,暗暗感激,自己幾度對她無禮,雖有時是不小心的,卻也有時是故意的,但少女依然信守承諾,沒有刁難他,可見她的心腸 十分善良。李逍遙不禁感到有點兒慚愧,道:“我……真的很對不起,仙女姐姐的大恩大德,我不知道該如何報答,請仙女姐姐告訴我芳名或是高號。”
少女冷然道:“問這做什麼?”
“我回到鎮上之後,必定刻塑仙女姐姐的寶像,日夜焚香膜拜,虔頌法號。”
少女的聲音中溫意已減,道:“你真的以為我是仙女?”
李逍遙道:“難道你真的是雷婆?”
少女微笑道:“我叫趙靈兒。”
李逍遙沒想到她會這麼直接地說了,而且竟是普通的人間姓名,不禁有幾分意外,遂介面道:“我叫李逍遙。”
趙靈兒道:“我又沒問你!誰要你說啦?”
李逍遙道:“仙女姐姐難道不知道名字要互相通知嗎?如果你說了你的名字,卻不知道我的,那就會倒楣三年喔!”
趙靈兒一怔,道:“真的?”
雖然是信口胡說八道,李逍遙還是笑道:“當然是真的。”
趙靈兒果然被唬住了,道:“那……謝謝你說了你的名字。好了,姥姥差不多該回來了,我先帶你出去……”
突然間她聲音一變,道:“糟了!姥姥回來了!”
李逍遙道:“你怎麼知道?”

“我自然知道!”趙靈兒抓著李逍遙的手,往內跑去:“快跟我來,先躲一躲!”
李逍遙在黑暗中目不辨物,被拉著跑自然更是跌跌撞撞,好幾次都差點撞倒東西,好在他身手靈活,才沒撞出太大的聲響。
趙靈兒道:“你真的看不見?……過來!”
她在背後一推李逍遙,李逍遙觸手摸到前方似有一個微微高起之處,便一躍上前,那少女也鑽了進來,接著便關上兩扇小門。這裏應該是櫥櫃之 類的地方,十分狹窄,兩個擠了進去之後,幾乎就沒有多餘的空間了。懷中更清晰地聞到趙靈兒冰清玉潔的香氣,李逍遙心神一蕩,暗暗想道:“就這樣跟她在這 裏,關上一生一世,那有多好!”
忽然一陣沙啞粗嘎的老婦聲音傳了過來:“靈兒,靈兒,你這回胡鬧得不像話啦!”
李逍遙一聽那聲音,滿腦子奇想都清醒了過來,光是聲音就可以感覺到:說話之人必是個模樣陰狠可怕,心思也十分邪惡的人。
接著“砰”地一聲,丹室的大門打開了,那老婦似乎就站在門口,道:“靈兒,你出來,姥姥知道你在裏面。”
李逍遙感到懷中的趙靈兒微抖了一下,便伸臂將她攬住。趙靈兒一怔,有意掙開,卻只掙了一下就沒再亂動了。
那老婦的聲音漸近。“靈兒,你上回偷了一顆紫金丹,怎麼跟姥姥約定的?你說絕沒有下次,萬一有呢?”
趙靈兒和李逍遙都屏住了氣,不敢出聲,過了一會兒,那老婦似找不到他們,歎了口氣,道:“不在這兒,奇怪,是跑哪兒去了?……”
腳步聲又遠去了,門也應聲關上,李逍遙和趙靈兒才雙雙松了口氣。但是趙靈兒依然不動,李逍遙頗感奇怪,可是也樂得不催她,懷中抱著冰肌玉骨,緊緊鎖在這狹小之處,雖是木櫃裏,卻像天堂一般。
過了一會兒,李逍遙才道:“她走遠了吧?”
趙靈兒“啊”的一聲,如夢初醒,道:“我……我送你出去,小心別撞到東西。”
“可是我在暗中瞧不見,你得拉緊我。”
趙靈兒不自在地說道:“我才……才不呢!我這兒有夜明珠,你自己拿著照路!”
說著,她抽出腰間的錦囊,倒出了一顆指尖大小的珠子在掌心。這顆珠子一倒出囊中,立刻放出幽微柔和的光芒,更映出她掌心柔白如玉。
李逍遙抬眼望去,在明珠的光芒籠罩中,趙靈兒雙頰飛紅,長密的雙睫如扇,掩映著幽潭也似的雙眸,她微抬起眼來望向李逍遙,刹那之間李逍遙恍然看見曇花優姿,如幻似真。
李逍遙情不自禁地低下頭去,在她臉上一吻。
趙靈兒像是吃了一驚,卻沒有發怒,只低聲道:“你……快走吧!”
她輕輕推開李逍遙,便開了櫃門,躍出櫃中,突然間“啊”的一聲驚呼,聲音中充滿了恐懼。
李逍遙籍著手中夜明珠的微光,也赫然見到櫃子外居然立著一個矮胖人影,陰沈沈地盯著他們。
李逍遙吃了一驚,那矮胖婦人哼地一聲,不知哪兒出現的一股強力,竟將李逍遙整個人拉出了櫃子,重重地摔在地上!
李逍遙驚呼一聲,背心已被一樣尖物刺著,似乎是拐杖的底端。
趙靈兒叫道:“姥姥!別殺他!”
李逍遙整個人趴在地上,正要爬起來,那老婦陰沈說道:“小子,你再動一動,讓我不小心按到機關,這拐杖裏的劍刺穿到心臟的話,可別怪我沒先警告過你。”
李逍遙不敢亂動,趙靈兒急道:“姥姥,別為難他,沒他的事,是我不好……”
老婦溫和地說道:“靈兒,你真不應該,唉!上回就不該放那個小孩子回去,他馬上就又引來了一個,若是放了這個,必定又會再有人上這島,到時候咱們還有活路嗎?”
趙靈兒道:“他不會說出去的!”
老婦道:“上回你也這麼說,結果那小孩呢?還不是說出去了?”
趙靈兒為之啞口,老婦道:“你不聽姥姥的話,相信島外的人,早晚要吃大虧!好啦,你出去。”
這句“你出去”聽在李逍遙耳中,有如催命符,他立刻瞭解老婦是不想讓這純潔無瑕的少女看見殺人的場面,所以要先支開她,她一走,自己非死不可。李逍遙辛苦地轉過了臉,但見趙靈兒一雙水藍色小繡鞋立定不動,好像在微微發著抖。
趙靈人站在原地不走,令李逍遙心下稍安,眼睛一轉,看見老婦裙下的一雙大鞋,又感到萬分的可恨可怖。
老婦又准了一遍,趙靈兒卻突然上前拉住老婦的手,顫聲道:“別殺他!姥姥,我求求你!”
老婦長歎了一聲,道:“我這回可不能再依你啦!”
說著,肥胖的手指便要往機關按下!只要她一按杖頭紅鈕,拐杖內的長劍馬上可以輕易刺穿李逍遙的身體,將他釘死在此地!

《仙劍奇俠傳》第一冊 第二章 苗女如花

第二章 苗女如花
李逍遙還沒到家,遠遠地便見到幾名鄰居包圍在他家的門口,指指點點。
一見到李逍遙的影子,一名婦人便道:“李逍遙,你是上哪兒去了?你嬸嬸病倒啦!”
李逍遙一愣:“我嬸嬸怎麼了?”
“李大娘就突然昏倒了,我們已經請了洪大夫,你快進去看看!”
眾人讓出路來,李逍遙大步進入客棧,直奔嬸嬸的房間。只見王小虎和洪大夫守著李大娘的床榻,洪大夫正在簽紙上寫著藥方,王小虎替李大娘蓋上被子,轉頭一見,忙道:“逍遙哥哥!”
“我嬸嬸怎麼會病了?”
王小虎道:“我來找你玩,見到李大娘昏倒在後堂,我就拜託隔壁的大嬸去請洪大夫來,大夫已經看過李大娘了。”
王小虎雖比李逍遙小了好幾歲,難為他遇有情況,竟處理得有條有理。李逍遙問道:“洪大大,我嬸嬸她……”
“你還知道回來!”洪大夫小聲斥道。
李逍遙把頭一縮,道:“我出門時,嬸嬸她還好好的啊……”
“你嬸嬸太過勞累,已經病了很久了,你一點都不知道嗎?”
李逍遙呆了一會兒,問道:“那……要讓嬸嬸休養多久?”
洪大夫便不言語,默默地搖了搖頭,道:“我開了些養心靜氣的藥方,你就給李大娘煎上幾方,讓她舒服點就得了。”
李逍遙急道:“要怎樣才能醫得好我嬸嬸?大夫你說啊!”
洪大夫卻沒有回答,臉色沉重地走了出去。李逍遍緊跟在後,直到出了臥房,洪大夫才道:“你嬸嬸的病很怪,經脈有些陳年損傷,倒像是許久 以前被什麼內功打的。可是李大娘是個安居人,所以我想是她身體先天就有些缺陷,這些年擔心你爹。擔心你,才弄到這不可收拾的局面!總之,這幾天你好好服侍 她,讓她走得安安心心,也算盡孝了。”
李逍遙猶如被一盆冷水兜頭淋了下來,又像被一道悶雷打中,整個人呆在當地,說不出半句話。直到洪大夫都走了,李逍遙還是無法做出任何反應。
一會兒王小虎從房間出來,道:“逍遙哥哥,別難過了,也許……也許李大娘沒事的……”
李逍遙整個人只能呆坐在原地,無法說話,腦子裏一片空白。不知過了多久,抬眼一看王小虎擔憂的臉,李逍遙如夢初醒,捉住了王小虎的手,道:“你當真曾在仙靈島上向神仙求得靈藥,治好你爹的病?”
王小虎道:“對呀,是有這回事,可是……”
“你真的在仙靈島上見到了菩薩?你怎麼跟她求的藥?你教我!”
王小虎忙道:“逍遙哥哥,不是我不教你,而是,而是……怎麼上仙靈島,我自己也迷迷糊糊。島上仙女姐姐雖然很好,卻不是每個都好,也有很壞的。那個好的仙女姐姐叫我不許再去,否則就要殺了我……”
李逍遙一愣:“殺你?”
“不只是指我,仙女姐姐說,任何人上了島都不能活著出去!她是偷偷放我走的。我也很想救李大娘,不過……仙女姐姐講得很嚴重,你如果想上仙靈島求藥,還是再想想吧!”
仙靈島上的事竟不像丁香蘭和丁秀蘭姐妹說得那樣祥和神聖,有點出乎李逍遙意料之外,道:“你不是說島上的是菩薩!”
“她的仙丹救回了我爹一命,就算她再兇惡,在我心裏都是大菩薩。”王小虎道。
李逍遙沉吟了一會兒,道:“那島上的確有很多仙女?”
王小虎道:“我只見到一個,聽她說還有些別人,但我沒見著。”
李逍遙考慮了一會兒,道:“謝謝你告訴我這些,我想我還是要上仙靈島一趟,碰碰運氣。”
將心比心,王小虎能體會李逍遙冒險一試的心情,”卻還是再交待道:“仙女姐姐警告我的一定是真的,一你要小心啊!”
平時客棧中的一切事宜都是嬸嬸一手料理,如今她倒了下去,李逍遙除了救她之外,也無暇想到別的事了,還是王小虎主動提及是否要請丁家姐妹過來幫忙,才讓李逍遙想到這件事。
王小虎自願去找丁香蘭姐妹,李逍遙獨自一人望著嬸嬸的病容,心中不由得大亂,尋思:“我……自小失去爹娘,全靠嬸嬸一手把我拉扯長大,嬸嬸也只有我這麼一個親人,我一定要想辦法找人醫好她!”
轉念又想道:“可是……連洪大大都說沒救了,仙靈島非去不可,可是……嬸嬸真的能有救嗎?”
此時,二樓的客房響起一陣粗喝聲,將李逍遙驚回現實,才想道:“糟了,今天還有三個苗客得招呼,我全忘了!”
只聽那幾名苗人似乎在吵嚷著什麼,用的全是滇語,李逍遙半句也聽不懂,連忙起身上樓,又想起他們交待過“不可隨意接近”,一時之間,倒有些不知如何是好。
只聽見像是為首的苗人頭領,聲音低啞,似乎十分不悅地斥責手下。另兩人結結巴巴地說了幾句,便不敢再說話。
接著門給“砰”地大力打開,其中一名苗人跨步而出,喝道:“小子,你鬼鬼祟祟地幹什麼?”
李逍遙忙道:“沒,沒有,我來看看三位元客官需要不要什麼……”
裏面的苗人頭領又說了句話,那名苗人一應諾,便跨步而出,一把抓住了李逍遙,道:“進去!”
李逍遙嚇得叫道:“大爺,大爺……”
李逍遙被硬拉進房中,那名苗人頭領坐在桌邊,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望定了李逍遙,李逍遙不知他在生什麼氣,便不敢隨便說話,且看他要如何。
苗人頭領開了口,口氣卻十分平和:“小子,聽說老闆娘病了是嗎?”
李逍遙道:“是的,病得不輕。”
苗人頭領道:“傷她的仇家找出了沒有?”
李逍遙一怔,道:“仇家?我們沒有仇家啊!”
苗人頭領冷笑了一聲,似是不信,李逍遙想到洪大夫說的,嬸嬸的病倒像是積年的內傷,原來這幾名練過武的苗人也這麼誤會。李逍遙道:“大夫說是老毛病,不是給人打的。讓各位大爺關心了。”
苗人頭領上上下下打量著李逍遙,突然問道:“你今年幾歲?”
李逍遙道:“我十九歲……”
“你爹呢?”
“我爹很早以前就不知雲遊何方了。”
此時,其中一名苗人突然驚訝地說了一句話,被苗人頭領一瞪,便不敢再說。
苗人頭領又問道:“……十年前,你爹他人在哪兒?”
李逍遙想了一想,十年前自己九歲,那時爹和娘還有回來過幾次,至於他們去哪兒,總是大江南北的,他也不甚瞭解。
李逍遙正在努力回想時,發現苗人頭領一直緊盯著他看,好像認識他一般,讓李逍遙渾身不對勁。他突然有種感覺:這幾名苗人絕不是隨意投宿 在此地的,看他這樣東問西問,倒像是根本就沖著他們家而來。李逍遙不由得一驚,他和嬸嬸都未曾涉足過武林,會引來武林分子找麻煩,惟一的可能是那下落不明 的父母,在外面結下了什麼仇家。
這麼一想,李逍遙暗自叫苦連天,幾乎已經可以想像到他和嬸嬸被滅門、成為余杭鎮最轟動的新聞……天哪,這種命運居然會降臨到自己身上,實在是太恐怖了!
想不到那名苗人頭領又開了口,語氣卻十分溫和:“想不起來就算了,那時你年紀還小,若想得起來,倒不真了。”
“是,大爺你真明理……”李逍遙連忙賠笑道。
苗人頭領道:“你嬸嬸的病是沒救了,對吧?”
李逍遙沒想到他會一眼看穿,驚訝萬分,苗人頭領倒是看出他的訝異,淡淡說道:“她臉泛黑色,誰都知道是沒救了。你們漢人的書上有句話:樹欲靜而風不止,子欲養而親不待。真是至理名言哪!”
李逍遙聞言,心中一酸,道:“我……我會想法子救活我嬸嬸的!”
苗人頭領微笑道:“你知道上哪兒求藥?你爹以前告訴過你了,不是嗎?”
李逍遙一愣,道:“我爹?我爹沒告訴我啊!”
“那你怎麼知道要上仙靈島上求藥?”苗人頭領連他要去哪兒求藥的事都知道,實在讓李逍遙覺得他太厲害了!如果自己將來學成絕世武功,又能像他這樣每言必中,不知有多好!
李逍遙突然道:“大爺,您武功高強,神機妙算,請你幫我上仙靈島好嗎?只要能救活我嬸嬸,我給您做牛做馬……”
苗人頭領擺了擺手,道:“你也知道此島難行?可惜我有要事在身,不能上島去。難為你有這份孝心,我倒可以指點你一程。”
李逍遙大喜過望,道:“真的?”
苗人頭領道:“仙靈島上有重重難關,沒有仙緣的人,是無法通過島上的仙法禁制的。”
李逍遙連忙點頭稱是,苗人頭領又道:“上了仙靈島之後,你還得深入島中,在中央有座水月宮,此處住了一群精於煉製丹藥的仙姑。她們為了不讓俗人侵擾,在宮外以仙法設了迷陣,凡人若無邪法妖術,並不會被其中的機關所傷,但是也無法破解陣眼。”
他會知道得這麼詳細,那一定是知道如何破解了。
苗人頭領接著道:“這個陣在一座蓮花池旁,是圍繞著蓮花池的六具阿修羅神像,你用這破天錘將這些石像逐一敲碎,在迷陣的中央便會出現一塊發亮的石板。屆時你只要往石板上一踏,通路自會浮現。”
李逍遙聽得感激萬分,武林高手就應該像這樣無所不知。
“多謝您指點迷津!”
苗人頭領微微一笑,又道:“我是看你一片孝心,才洩漏天機,可是你上了島之後,千萬不可以說是我教你的,否則便是恩將仇報。”
恩將仇報可是武林大忌,李逍遙此時一片豪氣幹雲,拍胸道:“我絕對不說!”
“嗯,很好。我這裏有一顆丹丸,你服下它就不會受仙靈島上的瘴氣所侵了。”
苗人頭領對兩名手下一揚下顎,他們便立刻取出一顆藥丸及一把小黑錘,交給李逍遙。
乍看之下,這把錘子並無特別之處,李逍遙接過二物,感激萬分,道:“這位大爺,您如此俠義心腸,……不知該如何稱呼您?”
苗人頭領並不回答,道:“你服了瘴毒解藥,就趕緊上仙靈島吧!別耽誤時間了。”

李逍遙被這麼一提醒,急忙道:“是,是,我知道了。”
李逍遙服下丹丸,高高興興地退下,一面照顧嬸嬸,一面等待了香蘭姐妹前來。沒過了多久,丁香蘭果然便與王小虎一同趕至,急切地問道:“李大娘怎樣了?”
李逍遙苦笑了一下,道:“香妹,這一兩天就麻煩你了,我得去仙靈島碰碰運氣。”
丁香蘭臉色蒼白地問道:“你……難道你也要上仙靈島?”
“小虎都能去,我難道不敢去?”
丁香蘭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:“今天風浪這麼大,仙靈島周圍又是漩渦又是大浪的,太危險了,逍遙哥哥,你非去不可嗎?”
李逍遙道:“你別擔心了,跟你說,我可遇上貴人了呢!”
“什麼貴人?”
李逍遙將苗人的幫助說了一遍,王小虎有些驚奇,道:“我看他們長得那麼兇惡,還以為他們是壞人呢……”
李逍遙道:“世上多的是面噁心善。香妹,嬸嬸麻煩你看顧,我走啦!”
李逍遙才走出一步,丁香蘭急忙拉住了他,道:“別……”
李逍遙回頭,丁香蘭連忙放了手,又急又擔憂,卻更多羞赧地別過了臉,只見她雙頰紅暈,眼中還含著晶瑩的淚珠,有如一朵帶露的含苞芙蓉,萬般嬌美,令李逍遙一時之間也看得目瞪口呆。
過了一會兒,丁香蘭才低聲道:“你……可要好好地回來……”
不知怎麼,這句再平常不過的交待中,卻讓李逍遙心情大動,感到眼前的丁香蘭是生命中重要無比的人。李逍遙望定了她,眼神已不似平時的玩鬧,而是更沉穩的眼神。
“我會回來的,香妹廣
說完,李逍遙頭也不回地跨出了客棧大門,直奔港口。
才走到半路便飄起雨來,最近這幾天總是風雨交加,天氣十分不好,李逍遙冒著雨奔到港口邊,只見所有的船都緊緊地綁在碼頭邊,隨著海浪沉浮不已,除了幾名苦力在雨中收拾船隻之外,便沒有別人了。
李逍遙奔至岸邊的一所大屋,這是船行大老闆方老闆的漁行,除了作大筆生意之外,也當作來自各地的船夫們的歇息之處。裏頭不少身強體健的船夫,或群或坐,李逍遙才一走近,便聞得到漢子們身上那混合著汗水的鹽味。他們一見李逍遙,有的就起了身招呼他。
“小李!這麼大的雨,你來做什麼?”“快過來烤火,咱們一塊烤魚吃吧!”
李逍遙抖了抖身上的雨珠,跨入這大宅中,道:“方老闆在不在?”
一名略為發福、身穿錦緞長袍的男子從後面走了出來,他身上的錦袍雖是上等的蘇繡,卻毫不在意地拉起一角束在腰際。這不修邊幅的穿法,並 非因為方老闆太過低俗,而是為了與船夫們打成一片,刻意地將華服穿得如此豪爽,也時常就地蹲在眾人之間,與他們一起大啖烤食,飲酒說笑。也許是因為連這點 小地方都會注意於討好下人,家財萬貫的方老闆居然在這群貧苦的船夫口中,頗受愛戴,勢力不小。
方老闆見到李逍遙冒雨前來,笑道:“這不是小李子嗎?你想通了,要到我的船行來幫忙啦?”
李逍遙道:“不,有件事要麻煩方老闆。”
方老闆便拉著李逍遙的手,一塊兒坐在眾人中,道:“有什麼事,儘管說一聲,我能辦就辦!”
李逍遙道:“我嬸嬸病了,洪大夫說沒救……我想,到仙靈島上求藥!”
眾人一聽,原本喧嘩的大堂突然靜了下來,笑眯眯的方老闆也收起笑容,道:“小李子,莫說是這風雨之日,船隻不能出海,就算是萬里無雲的好天氣,我也是不讓我的這幫兄弟靠近仙靈島的!”
一名船夫道:“仙靈島風浪特大,好像有鬼怪在作亂似的,你還要上去?你瘋了?”
方老闆道:“你一片孝心,我知道……莫非你是聽說了王小虎的例子?”
李逍遙點了點頭,方老闆卻搖頭道:“是小虎的孝心感動了上天,老王才會好的,根本沒什麼仙女菩薩!你別做夢了,不信,你問水生叔!他可是經驗最老的。”
一名白髮蒼蒼,身體卻黑瘦硬朗的男子坐在角落,抬起了他精瘦得沒有一點餘肉的臉,望著李逍遙道:“我在仙靈島附近,好幾遍差點翻了船,連我都不敢去,小子你更要死了心!”
李逍遙急道:“那……那有誰能行呢?”
所有的船夫都露出無奈的苦笑,在場也沒有人願意眼睜睜地看著李逍遙到那麼危險的地方去。
李逍遙道:“是張四哥帶小虎上去的,我去找張四哥!”
方老闆一把拉住李逍遙,道:“你別胡鬧!張老四年輕不懂事,竟然帶小虎上島,害小虎被大浪卷走,雖然運氣太好,小虎沒事,可萬一小虎就……怎麼了,你說,他怎麼對得起王家?他後悔得不得了,你就別再去為難他了!我說他不會再帶你去的。他肯,我也不讓他帶!”
李逍遙呆了一會兒,才緩緩起身,道:“方老闆,各位大哥,我知道你們是為我好,擔心我,可是……我非救我嬸嬸不可。”
方老闆道:“有這心,夠啦!不枉你嬸嬸養你一場……”
這時李逍遙已經大步走了出去,不理會身後眾人的感歎。
如今他知道不可能有人帶他出海,方老闆的命令如此,那麼絕不會有人敢違背,他只能靠自己的能力。

李逍遙快步趕至船行南邊的小丘,此地也是村民口中的舊船頭。
這個港口因為沙泥淤塞,久已廢棄不用,卻還有些廢墟般的船屋及破船。
李逍遙以前學術工時,來這裏研究過補船的法子,那時給他發現了一艘可用的舊船,只要再略加修補就可以出海了。李逍遙在破船屋裏找出了些廢棄的釘裕等物,懷中有那把苗人給他的破天錘,正好拿來當鐵錘用。
李逍遙認真地敲補著船板,心中暗自不服,想道:“就這點小風小浪,有什麼好怕?我就不信小虎辦得到,我辦不到!”
李逍遙一向聰明過人,凡事一學就會,約莫一兩個時辰,船竟給他補好了,再過不久就要黃昏,此時天空已經有點兒暗沉,李逍遙更急著推船出海,以免到了晚上,哪兒都去不了。
李逍遙奮力推著小船,幸好雨已經停了,從陰沈的雲間,閃出絢麗的陽光,像在烏雲邊鑲了一圈金子似的,也讓原本淒迷的沙灘上憑添了一抹幽靜。
海邊立著一個少女,令李逍遙有些錯愕。
那少女身量嬌小,穿著淡青色絲織的苗族服裝,短短的衣袖、短短的裙子,大異中原。只見她一雙花一般的腳是赤裸的,腳踝上戴著一圈圈細緻 的銀鈴,渾圓可愛的小腿上則包纏著黑色繡紅線的布。她頭上的兔毛綴頂鹿皮帽邊,垂掛著兩串細碎的紅玉鏈,紅玉在雨後初陽下閃爍生輝,更映得她分束兩邊的發 絲光亮輕柔。只不過腰系彎刀,手中所持的木杖竟刻著栩栩如生的兇狠鬼頭,那顆鬼頭好像活的一般,似乎在瞪著李逍遙。
她回頭對李逍遙嫣然一笑,卻是一張年幼而美麗的面孔,甜美至極的微笑中,帶著幾分的嬌憨稚氣,簡直有如山茶初綻。
李逍遙馬上想到店裏的那三名苗人,她年紀這麼小,最多絕對不會有十五歲,那一定是和長輩前來的,竟會孤身在此,難道是和那三名苗人失散了?可是看她肌膚雪白,又與那三名黝黑的苗人完全不同。
李逍遙一時之間摸不清她的底細,想道:“她是他們的女兒?是主人的女兒?還是什麼人?”
不知她懂不懂漢語?李逍遙正在想著要如何開口,她已經帶著那花朵般的笑容,對李逍遙開口了,吐出的清音竟是軟軟悅耳的官話:“喂,你載我到東方那小島去吧!”
東方的小島不就是仙靈島嗎?
李逍遙驚奇於她這小小年紀,官話就說得這麼好,更加摸不清她的底細,道:“你到那島上做什麼?”
少女笑了一笑,卻不回答,見李逍遙船推得這麼慢,微露不耐之色,逕自走了過來,伸出纖纖小手,重重一推,那艘要兩三個大漢才扛得動的船居然就像紙紮的一樣,被平順地推滑向海面。
李逍遙驚異地張大了口,說不出話來。
少女笑道:“你來划船。”
說完,自己輕輕一躍,便穩然登上海面飄搖不已的船內,坐著等李逍遙。
李逍遙見她始終笑意盈盈,又如此可愛,連忙趕步上前,跨入船中,道:“你可知道仙靈鳥很危險?我又沒答應要帶你去!”
小苗女笑道:“你會答應的。”她突然舉起那猙獰陰森的鬼頭杖,迅速地打了李逍遙的手背一下。
李逍遙嚇得驚呼了一聲,連忙收回手。他從剛才就對那柄鬼頭枚有著說不出來的厭惡,猛然被這麼一打,幾乎以為那顆木雕鬼頭會張口咬住自己的手!那鬼頭的後腦還長著一蓬灰白亂髮,松松地束著,更是萬分恐怖,讓人連摸都會覺得惡。
李逍遙驚魂不定地說道:“你怎麼打人哪?”
小苗女根本就不理他的抗議,卻笑嘻嘻地又說了一遍:“你會答應的。”
李逍遙道:“沒有人可以勉強我做我不想……”話沒說完,被鬼頭杖打到的手背突然一陣奇癢,低頭一看,手背竟已又紅又腫,李逍遙驚訝得說不出話來,急忙伸出另一手抓癢,沒料到越抓越癢,癢得他哇哇大叫不已。
小苗女笑得吱吱咯咯,道:“我就說你會答應的嘛。”
李追遙大驚,猛地想道:傳說有的人笑裏藏刀,往往養了陰狠的蠱毒,一有不順他的心意,便放蠱害人。他白天所遇到的苗人雖然樣子可怕,卻好心地幫助他;沒想到現在遇上的苗人如此美麗,心思卻截然不同,笑語之際,趁人不防就暗下毒手。
李逍遙的手越來越癢,他用力在船板上擦著手背,已經擦得皮都破了,想不到連另一手也癢了起來,李逍遙這一驚不小,雖死要面子而硬是不吭聲,也已經忍不住痛苦得在船上打滾,甚至覺得那可怕的奇癢好像正在漸漸擴大範圍。
眼見笑意盈然的小苗女又舉起鬼頭杖,要再往他身上打下來,而船身窄小,李逍遙躲無可躲,忍不住大叫:“住手!”
鬼頭杖的口中噴出一陣藍煙,李逍遙無法避開,被這股帶著腥臭的藍煙籠罩全身,嚇得一身冷汗,心中暗叫:“我命休矣!”

沒想到藍煙吹過之處,身上竟驟然感到清涼無比,才一下子麻癢便已全消。李逍遙一時之間既驚惶又疑惑,小苗女已抿唇一笑,道:“划船吧!”
李逍遙略為遲疑著,起身撐起了篙,心中驚疑不定。小苗女眺望著遠方的海平面,黃昏的光芒在海面上灑著一片金粉,輝光激湘,照得她的粉紅色小臉更加華美,比丁家妹還要美上好幾倍。
李逍遙沈默地劃著船,不敢再多說話,可是有仇不報非君子,竟會栽在這個小丫頭手中,他又覺得十分不甘心。她要上仙靈島做什麼,更是讓李逍遙百思不解。
兩人一船無話,天色也漸漸黑了,小苗女突然欣喜地叫道:“我看見了!”
李逍遙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,前方黑沉沉的巨浪驚濤中,隱隱顯露出一小片陸地的影子。此時一個大浪打來,小船頓失重心,小苗女吃了一驚,緊接著又一個大浪,將小船高高舉起,又迅速地滑落而下。
小苗女驚呼失聲,抱緊了李逍遙。李逍遙見她怕成這樣,心中大樂,索性將船槳一拋,丟入海中。
小苗女驚訝得臉都白了,叫道:“你幹什麼?快把槳撿回來!”
“撿不回來啦!”李逍遙笑嘻嘻地說道。
“咱們都會落海,你瘋了嗎?快去撿回來啊!”小苗女大叫,已經嚇得花容失色。
李逍遙更是開心,道:“我說過沒人可以勉強我做我不想做的事。”
小苗女氣憤地一推李逍遙,怒道:“看我怎麼治你!”說著一舉鬼頭杖,又要打下。李逍遙連忙身子一閃,竟已翻出船舷,落入海中。
小苗女大驚,攀著船緣叫道:“喂!你上船來,我不打你!”
海面的波浪越來越大,一葉扁舟載浮載沉,小苗女死命地抓緊了船緣不敢放手,只敢稍微探出頭來,四下張望找尋李逍遙的下落。可是天色已 黑,根本什麼都看不清楚,她怕李逍遙這一落水淹死了,剩自己被丟在這轉來轉去的小船上,不禁急得眼中含淚。猛然又是一個巨浪,小苗女嚇得尖叫連連。
其實李逍遙一直躲在船底下,他自幼生長在水邊,水性數一數二,此時躲在水中,偶爾偷偷探出頭來,見那名小苗女怕得雙眼緊閉,濕淋淋 的身上,蒼白的小臉掛著的不知是海水還是眼淚,李逍遙竊喜,暗想:“嘿,一報還一報,原來你不會游泳,還敢在我面前逞兇?非讓你吃足苦頭不可!”
李逍遙偷偷泅至船的另一邊,見小苗女全身發抖,連話也說不出來,又覺得自己整她整得太過火,便冒出頭來,高聲道:“喂!你怎麼了?”
小苗女一驚,轉頭看見李逍遙攀著船緣,一臉幸災樂禍,氣得咬緊了嘴唇,舉杖便往李逍遙打來。
李逍遙嚇了一跳,急忙放手,又躲入水中,小苗女在搖晃不已的船上也不敢亂動,只是氣得叫道:“你出來!不要躲在水裏面!”
李逍遙遊出稍遠之處,才冒出頭,道:“小女孩!你這麼凶,我就把你一個人留在船上,我自己上岸去啦!”
小苗女急哭了,叫道:“你給我回來!你不回來我殺了你!”
李逍遙哈哈大笑:“你自己都自身難保了,還能殺我?”
小苗女一揚鬼頭杖,厲聲道:“你要不要試試?我馬上讓這方圓十裏的海中,生靈盡喪!”
李逍遙心中一怵,不知那把鬼頭杖有何威力,或許她真的有邪門的本事也說不一定。李逍遙不敢太過鐵齒,只好遠遠地高聲說道:“只要你跟我道個歉,我就救你上岸,你幹嗎這麼凶?”
小苗女哭道:“不道歉,我就不道歉!”
李逍遙恨得牙癢,又不敢托大,只好道:“算了!好男不跟女鬥,我上船去啦!”
李逍遙泅至船頭,抓住船索,順著浪勢游向小島陸地,還離著有幾十尺的距離,小苗女便縱身一躍,左足點了李逍遙的肩頭一下,借力飛出數十尺,穩然落在岸上,隨即整個人像失去了所有的力量一般,軟軟地倒在岸上。
李逍遙拉著小船上岸,將小船在一塊巨岩上綁穩了,才趕至她身邊,道:“喂,你沒事吧?”
小苗女緊握著鬼頭杖,渾身瑟縮發抖。李逍遙關心地趕前欲看她是否受了傷,不料她突然慘叫一聲,臉色痛苦地倒在沙地上,抓著心口呻吟,眼淚潸潸滑下。
李逍遙連忙抱住她:“你怎麼了?”
小苗女顫聲道:“扶……扶我坐起……”
李逍遙將她扶起,但她全身無力,連坐都坐不正。李逍遙只好自己先盤腿而坐,再讓她坐在自己懷中。小苗女全身都抖個不停,臉色青白不定,喘著氣道:“你……拿著我的鬼頭杖……”
李逍遙接過她的鬼頭杖:“我拿著了。”
“鬼頭有劇毒,任何人……接近,你就用這個……殺了他……”
李逍遙一怔,道:“什麼?”
小苗女厲聲道:“殺!聽見沒有?誰……誰接近就殺誰……”
李逍遙道:“不成,怎麼可以隨便殺人?”
小苗女目露哀色,聲音仍然嚴厲:“快答應我,不然……我就要死了……”
李逍遙聽得一頭霧水,只好隨口道:“好,我答應你。”
“你發個毒誓!”
李逍遙道:“什麼?”
小苗女眼淚不斷流下,似乎真的已經到了生命的盡頭,“你……快發毒誓,殺了眼界所及之人!若你沒有殺了你此時看見的第三者,你就全身潰爛,毒發七七四十九天之後才……才死!不然我……我就要死了……你快啊!”
雖然她的口氣還是狠毒兇惡,李逍遙卻已聽出可憐之極的哀求,暗想:“反正應該也不會有人接近這個荒島吧?”便連忙道:“好,我發誓,若我沒有殺了此時看見的第三者,就全身潰爛,毒發七七四十九天之後才死!”
一聽他發下重誓,小苗女如釋重負,喚道:“貝達瑪!”
李逍遙猛然一見,差點要將懷裏的她推走!原來李逍遙竟看見小苗女微張櫻口,口中緩緩爬出一隻綠色的蜈蚣!但那並不是蜈蚣,因為蜈蚣是不 會有金色的雙翅,也不會在方方硬硬的額頭中央長著一顆紅色的眼珠!只見那只怪蟲雙翅迅速地拍動,發出一連串鈴當清音,振翅飛至苗女手指尖上,一張利牙便刺 入她纖細的指尖!
李逍遙看得頭皮發麻,生怕這頭怪蟲有毒,又不知為何會由這可愛的苗女口中爬出,一時之間只能呆若木雞。
眼見怪蟲不斷吸飲苗女指尖鮮血,碧綠的身體由綠轉紅,而苗女卻不懼反喜,蒼白的臉上勉強露出一笑,正要抬起右手撥開蟲子,無奈血被吸得太多,竟無力舉起右手。苗女不由得有些急,眼中露出驚恐之意。李逍遙便舉手幫她撥去怪蟲。
不料怪蟲被李逍遙一撥,竟張口咬住了李逍遙的指甲!李逍遙嚇了一跳,本能地要將怪蟲甩落踩死,苗女突然抬頭望著他,面帶笑意,看起來不像要害人的樣子。李逍遙一見,便卻忍著可怕的感覺,且看這怪蟲要吸多少他的血。奇怪的是被咬之處居然不痛,不知是什麼原因。
所幸怪蟲需血所急,不辦來源,又吸了一會兒之後,便發出滿足的長鳴,苗女又喚道:“貝瑪達!”怪蟲聞聲,振翅飛入苗女口中。苗女將怪蟲吞入腹中,微微一笑,臉色依然蒼白,但已無大礙。
李逍遙道:“那……那是什麼東西?”
不料小苗女反手便拔出腰間佩刀,抵住李逍遙的頸子:“幸好剛剛沒有第三者,可是就連第二者都不能活!”
李逍遙一愣,這才明白她居然要殺自己。
李逍遙又驚又怒,道:“你……你好不講理!”
小苗女道:“不殺你,死的就是我。”
李逍遙道:“聽你胡說八道!分明就是你嗜殺成性,蠻橫殘忍!”
小苗女辯道:“我說的是真的。你這個壞心眼的漢人,跟我惡作劇,嚇我失了魂,我體內供養的本命蠱神差點反噬了我!幸好我及時把它喚出來,用鮮血供它,否則我就死定了!”
李逍遙道:“我哪知你體內有那亂七八糟的東西?現在你得救了,又為什麼翻臉?”
“每個人的本命蠱神的名字,都是機密,就算至親至愛的人也不能知道。如今你聽了我本命蠱神的名字,我當然非殺你不可!”
“為何不能讓別人知道?我知道了又不會害你!”
“誰知道你會不會害我?總之只能說你運氣不好。”小苗女眼中露出一絲歉意,手中匕首正要劃破李逍遙咽喉,卻又微現遲疑,道:“你救了我一命,我實在不想殺你,這樣好了,你有什麼未完成的心願,你交待了我,我一定給你辦到。這樣你可以放心死了嗎?”
李逍遙一肚子氣,怒道:“不!我才不肯放心死呢,我死了也要變成最兇惡的厲鬼,整天纏著你,把你活活嚇瘋!”
小苗女咯咯笑道:“我不怕鬼。”
李逍遙道:“哼!你不怕鬼,那我就變成一隻長舌鬼,到處去說你的本命蠱神的名字,說給全世界的人都知道!”
小苗女目露驚慌之色,叫道:“你不可以說!”
“我為什麼不能說?反正我被你殺了之後,冤魂不散,見到人就叫‘貝瑪達’……”
小苗女突然腹中傳出一聲清鳴,李逍遙一愣,又叫道:“貝瑪達!”
那蠱蟲果然又應了一聲,小苗女已經嚇得手一軟,匕首落地也渾然不覺,李逍遙連忙推開她,拔腿要跑,不料他盤腿久坐,竟已麻得一下就跌倒在地。
小苗女又跳到他身上,抓著匕首顫聲道:“我不殺你,免得你成了鬼,到處去說!我割了你的舌頭就成啦!”
李逍遙連忙叫道:“你割了我的舌頭,我就用寫的!”
小苗女道:“那我就砍斷你的雙手!”
“我用腳寫!”
“我連你腳都砍了!”
“那我就用頭髮沾著墨水寫!除非你把我殺了,否則我總有法子讓人知道貝瑪達、貝瑪達!”
小苗女嚇得尖叫,厲聲道:“你別說了!你別說了!”
李逍遙把她推倒在地,自己也爬出幾尺之外,小苗女一臉是淚,喘著氣瞪著他,眼神極為怨毒。李逍遙暗自納悶,但以他的聰明才智,馬上想到:難道誰知道蠱 神之名,就可以使喚它?  李逍遙一想通這一層,登時明白了為何她會這麼恐懼,蠱神之名被他人知道,確實等於把命交給那個人了,當然是非殺不可。李逍遙歎 了口氣,道:“你放心,我不會說出去的。”
小苗女流著眼淚,道:“你騙我,你要到處去說,萬一你……你叫蠱神鑽進我的腦子,讓我發瘋,我不如現在就死了好!”
說完一舉刀就要往自己的脖子劃去,李逍遙大驚,撲上前揮打開她的匕首,道:“你做什麼?我才不是那種惡毒的人呢!”
小苗女抬著手臂擦臉,嗚咽不已,李逍遙歎道:“我發誓我絕對不說出去,我也不會再說一遍你的蠱神的名字,如果我說了,就讓我變成一隻大笨豬!好不好?”
小苗女淚眼濛濛地看著他,抽噎道:“你真的不說?真的不害我?”
“我這個人一諾千金,你不用懷疑!”李逍遙接著又歎道:“今天見的苗人也算多了,就是你最不講理!”
小苗女一愣,竟有些驚慌:“你說什麼?你見到了別的苗人?”
李逍遙道:“我還忘了問你,你跟他們是什麼關係?”
“你別管,我問你,你見到了幾個,是什麼樣子?”
李逍遙道:“一共有三個,都穿著黑不溜丟的衣服,有一個壯得像座山一樣,臉上還有兩撇鬍子……”
小苗女眼珠轉動,一咬牙,道:“想不到他們也來了!我現在身體沒調養好,對付不了他們,小子,你先回去,找到他們之後隨便你施時間,總之讓他們這兩天別上島來就是了。”
李逍遙笑道:“很抱歉,我也沒時間,好不容易到了仙靈島,沒見到仙女我是不會走的。”
小苗女睜大了眼睛望著他,充滿了警戒:“你也是專程上島來?做什麼?”
李逍遙反問道:“你又上島做什麼。”
小苗女臉色—變,道:“難道你跟他們是一夥的?”
李逍遙道:“什麼一夥不一夥?他們又不是壞人!還給了我破天錘……”
小苗女臉色更難看,突然道:“你果然是跟他們一道的!我早該想到,會黑苗法術之人一上島,馬上會引起萬蠱攻噬,所以他們先派你這個漢人來破解島上的陣法!我絕不會讓你跟他們狼狽為奸的!”
小苗女持杖便往李逍遙打來,李逍遙身手俐落,連忙左躲右閃,叫道:“喂,喂!你再不講理,我要狀告神靈了!”
“我先殺了你,你的鬼去對別人說之前我先自殺!”
小苗女手中攻勢不停,李逍遙作夢也沒想到她居然抱定了同歸於盡之心,大驚失色,拼命地閃躲著,叫道:“你住手,喂,你住手……”
還好小苗女此時身體尚未複元,追打著李逍遙時,心力支細,李逍遙急忙拔腳狂奔,小苗女在後面追著,叫道:“別走!你這惡人、奸賊!”
李逍遙跑得更快,前方密林茂盛,李逍遙急忙鑽進樹林之間,身後還緊追著那苗女的叫駡呼喚。李逍遙被她整過,心有餘悸,自然不敢放慢腳 步,李逍遙邊跑邊暗想:“好可怕的小苗女!長得可愛,卻動不動就是殺啊砍的,還說我是惡人?呸!我哪有她十分之一惡?至於奸賊之稱,更是莫名其妙,其妙莫 名!”
好不容易終於把小苗女遠遠地甩開了,李逍遙在這樹林中東奔西鑽,自己也已經不辨方向了。

《仙劍奇俠傳》第一冊 第一章 余杭小鎮

第一章 余杭小鎮
暗暗黑雲,纏繞著起伏迭宕的羅刹峰,一層層掩蔽了這座山的嶙峋陡峭,沉沉地座落在上不著天、下不著地氤氳的煙霧中。
陡地,尖銳的呼嘯聲劃破天空!
三道黑色侏儒般的小影子飛竄而至,閃入遮掩著山峰的雲霧中。一道雪白的光芒急追而至,禦劍而行的青衫身影飄飄若仙,有如雷電般迅速無比。
禦劍人影后追先至,擋在那三道黑色人影前,那三人連忙止住步子,驚慌地不知該前進還是該退後再逃。那人腳下之劍發出陣陣懾人的劍芒,沉穩地止在半空中。
只見那劍上之人身形高挑,英挺端俊的臉十分年輕,劍眉下目若朗星,睥睨著那三道鄙瑣的妖影。
三名小妖發出驚慌的尖叫聲,一竄便竄進了山壁邊的洞中。
年輕的禦劍者冷冷地說道:“哼,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,你們能往哪里逃?”
他隨手一揮,腳下之劍倏地抽出,飛旋疾閃,化作一道光芒,收入他的袖中。
他淩虛的身影這才緩緩落地,正欲追入洞中之時,一陣低啞的聲音喚住了他:“劍仙請留步!”
他轉頭一望,身後竟爬出了一個怪形怪狀的褐色土怪。
持劍者冷笑道:“好妖怪!旁人見到我逃之尚且不及,你居然自己送上門來?”
土怪縮了縮身子,道:“劍仙,劍仙您劍下留情,小妖斗膽冒死前來,是……有個不情之請……”
持劍者望定了土怪,只見土怪微微伸出手,結結巴巴地說道:“我嘛……想向劍仙相借純陽神劍……”
“借劍?”禦劍青年感到既訝異又可笑,“我全仗此劍降妖除魔,將純陽劍借你,如何剿滅妖邪?”
土怪忙道:“劍仙請明查,小妖貿然借劍,實在是有萬不得已的苦衷!”
青年笑道:“你以為將我的兵器騙走,就能倖免於難嗎?”
土怪道:“劍仙您千萬別誤會,您只誅元兇首惡,相信不會為難我們這些成不了大事的小妖。我們也被其他的妖魔欺壓得難過,況且您的武功如此高強,就算是尋常的劍讓您使來,也是鬼神辟易,根本就不必憑藉著純陽劍的鋒利,不是嗎?”
青年不為這番話所激,冷然道:“你所說的首惡元兇是誰?”
土怪道:“在小妖所居地穴,出了一隻血角青龍,日夜噴吐陰寒毒火,令我難以生存,所以想借劍仙您的純陽劍除此大患。”
青年道:“那就等我除掉羅刹鬼婆,再親自幫你滅了那條青龍。”
土怪一聽,忙道:“不敢有勞您的大駕,只要借劍給我就行了,小妖日後結草銜環,必當圖報!”
青年略一沉思,瞄見土怪醜陋的臉上已經急得五官都擠成了一團,遂微微一笑,解下純陽劍,遞給土怪,道:“拿去吧。”
土怪雙手一接劍,眼神發出詭異的光芒來,臉上似笑非笑。還來不及青年問話,土怪已道:“羅刹鬼婆就在前面不遠處,希望劍仙早日為民除害!”說完,一溜煙地遁地不見了。
青年一怔,暗想:“這妖怪笑得如此詭異,莫非我被騙了?”
然而他也並不畏懼,略一揚眉,便往洞中大步而入。這個幽森的山洞中,遠方隱隱透著幾絲磷光鬼火,更顯得陰森可怖。
盡頭處便是堆滿了骷髏的寶座,以人骨為燈,獸皮為榻,面貌可怖卻體態豐盈的誘人的羅刹鬼婆緩緩站了起來,望著單人大步而入的青年。那三頭小妖縮在她的寶座邊,一見到青年走了進來,立刻指著青年,吱喳亂叫。
“呵,本座知道了,就是他嗎?”羅刹鬼婆輕蔑地望向青年,不急不慢地說道:“大膽的小子,你赤手空拳地闖入羅刹居,勇氣可嘉,可惜性命卻不久了。”
青年背著手說道:“亂世妖孽,人人得而誅之。今日我是來取你性命,你竟不逃,看來是知道氣數已盡了?”
羅刹鬼婆呵呵一笑,突然間纖手一揮,一道巨大的力量猛地襲向青年!
青年間避不及,整個人被打飛,大力撞在石壁上,發出“砰”的巨響!鬼婆的手指一橫,青年的身子就像被無形的怪力緊緊地壓在壁上無法動彈,背部被嶙峋的石塊刺得鮮血淋漓,卻硬是移動不了半分。
“哎呀呀……你若想死,不怕沒鬼可以做……”鬼婆聲音嬌媚地說道。
青年怒道:“大話別說得太早,邪魔歪道,我與你勢不兩立!”
話未說完,鬼婆嬌叱一聲,壓力驟然消失,懸空的青年登時摔落在地,還不及起身,鬼婆一聲令下,三頭小妖已同時飛撲上前,吱喳怪叫著。
青年連忙揮出劍氣,三頭小妖卻在劍氣未至之前又往後退去,鬼婆的利爪已逼到眼前,刺向青年的雙目。
“不妙!”青年抬臂一擋,胸前露出一大片破綻,鬼婆手爪去勢陡變,“砰”地一聲,重重地打在青年心口上!
“哇!”青年眼前一花,飛彈了出去,吐出了大口黑血。
當他落在地上時,已經全身僵僵的,一點力量也用不上了。
只見三隻小妖又跳了過來,繞在他身邊又叫又跳,羅刹鬼婆踱著暇步來到他身邊,手中已多了一把鬼頭怪槌。
羅刹鬼婆俯首望著難以動彈的他,微笑道:“是誰大話說得太早?憑你這點小本事,就想深入虎穴?呵……真是笑死我了。”
青年“哼”地一聲,並不回答。
“可惜這麼好模樣的青年,就要死了。你怨不得我,李逍遙!”
羅刹鬼婆舉起手上的鬼頭怪槌,猛然往他的心口刺下!
李逍遙勇敢的臉上突然變作驚慌氣憤,哇哇大叫:“喂喂!你這作惡多端的羅刹鬼婆,怎能這樣啊?不是這樣子的,應該是你被我殺了才對啊!”
“呸!死到臨頭,還羅唆什麼?”
鬼婆手中怪槌去勢一變,往李逍遙的頭上用力打下去。
李逍遙既氣又痛,雙目怒睜,喝道:“好,你就動手吧!十八年後,又是一條好漢,鬼婆你囂張不了多久……”
眼前之人聲音比鬼婆還要兇惡,卻並非鬼婆,而是個老婦,一手拿著鐵鍋,一手拿著鏟子,瞪著李逍遙。
“李逍遙!你皮在癢?敢說老娘是什麼鬼婆!”
說完,舉腳一踢,硬是把床給踢得一偏,他整個人被踹得摔下床來。
“哇!我……我起來了,用不著踹我啊!疼死我了!”
被揣下床的李逍遙揉著頭,他約莫十八九歲,高高的身材,英俊的臉上不笑也帶著笑意,卻有點兒浮,有點兒賊,偏偏眉宇間又有幾分正氣,看上去倒是挺稱頭的。只不過在這個余杭鎮上不會有人這麼認為。
李大娘道:“不這樣怎麼叫得醒你這頭睡豬?又在做白日夢!你可老大不小了,整天瘋瘋癲癲的,也不學學做正經事!”
李逍遙頭昏腦脹地站起,嘟吹著:“嬸嬸,你不要每次叫人起床,都拿鍋啊、鏟的胡敲一通,會嚇死人呐!我的床又不牢靠,萬一我給摔死了,咱們李家就絕後啦!”
李大娘道:“不這樣叫得醒你嗎?好歹你也跟林木匠學過幾個月的木工!床不牢靠,自己動手修一修不就好了?就只會削些木刀術劍的!成天學你爹舞刀弄劍,沒個定性,有哪家姑娘願意嫁給你幄……”
李逍遙道:“那我爹又怎能娶到我娘?”
李大娘道:“你娘也是跟你爹一個樣兒!嫁到咱們李家來了以後,也不做些針線女紅,就只會跟著你多瘋……”
李逍遙道:“嘿!大家都說——他們可是江湖上人人羡慕的鴛鴦俠侶呢!”
李大娘:“俠侶?說要去行俠仗義,丟下你這個惹禍精,一去不回,十多年沒有消息。要不是我這個老太婆省吃儉用的,開了這家小小的客棧,才把你拉扯長大,結果養出這麼一個懶鬼!”
李逍遙雙手疊抱在胸前,自負地笑道:“誰說我是懶鬼啦?將來要像我爹娘一樣,練成絕世武功,成為縱橫四海、稱霸江湖的一代大俠!”
李逍遙正要比劃身手,嬸嬸的鍋鏟又用力往他的頭揮了過去。
“哇!好痛!”李逍遙抱著頭叫道。
李大娘道:“我後半輩子全指望你了,你哪都別想去!別廢話了,一大早就有客,我忙不過來啦,快洗把臉,下來幫我的忙!”
李逍遙奇道:“咱們這間破客棧,一大早就有客人上門?”
李大娘瞪了他一眼,道:“是幾個苗人……”
“哈哈!我就說嘛,原來是外地的,不知道咱們這間店破破爛爛酒又……”
見嬸嬸的鍋鏟又舉了起來,李逍遙自動閉嘴。
“趕緊把上房收拾乾淨,我先去招呼客人。”
李大娘轉身走出他房間,留下好不容易清醒過來的李逍遙。
“真沒意思!大清早的就要人家又做這個又做那個的……”
李逍遙一面念著,一面卻回想起夢中的事。
其實那井不是他第一次作這個夢。夢裏的一切,總是逼真得讓他忘了那是個夢。夢中禦劍的青年容貌,他也想不起來了,有時卻恍然變成自己, 或者童年見過的某個人。他記得自己小時候,是有一段說不上來的經歷。他真的見過一個會禦劍而行的青年劍客,向他要了一顆珠子,還帶他飛上天空,去找另一個 坐在五色彩鳥上的小女孩。那小女孩美麗極了,簡直就像是皇宮裏的公主一樣。
小女孩不知為什麼,只是一直哭,都不理他,他只好不停地安慰這個小女孩,直到把她逗笑了為止。後來這劍客又把他帶回家,這段往事的細節他記不太起來了,但也許印象太深,所以才老是夢見自己禦劍飛行,到未知的世界斬妖除魔。
江湖,是李逍遙心中一個不滅的幻想。李逍遙得意地一笑,轉身躡手躡腳地走到桌邊,趴跪在地上,掀開地板的密道封口。
他會睡得起不來,就是為了深更半夜偷挖密道,通到後園去。
這間客店就是他幻想的神秘的武林莊園,沒有密道就太不像話了。
“嘿,我這萬里密道,昨晚才正式完工!這等大事千萬不可走漏風聲,如今正好派上用場,就從這裏溜出去吧!”
他才一舉腳,嬸嬸又在外面大聲叫道:“逍遙!還窩在房裏幹啥?快出來幫忙招呼客人!”
“幄!我馬上就去!”他急忙一縮腳,慌忙蓋上地板,還有幾分依依不捨,“噴!算了,晚上再用密道吧!被發現就功虧一匱了!”
李逍遙步出房外,拿了掃帚抹布,逕自往客房而去,一面乏味地草草打掃著,滿腦子都是晚上要從密道溜出去的大計。
“鏘”地一聲輕響,一件落在地上的東西吸引了他的注意。
“這是啥玩意?”李逍遙揀起落地之物一看,只有掌心大小,四個尖突彎曲的利刃包圍著中央的握手,是十分普通的暗器,但卻是貨真價實的武林玩意兒,這令李逍遙又驚又喜:“這不是上回投宿的鏢師吃飯的傢伙嗎?居然掉了一支在被窩裏……”
李逍遙連忙把梅花鏢藏在懷中,現在武器也有了,密道也有了,果然是鬼使神差,註定自己要走上這條江湖路啊!
“砰”地一聲,門被大力推開,嚇得李逍遙急忙轉頭一望,眼前立著三名漢子,人人頭上都纏著布巾,膚色黝黑,神態精悍,體魄更是個個都虎背熊腰。

苗人向來身量不高,他們三人雖然身高中等,但是全身散發出的那股勇悍之氣,使他們就像三座高山,巍然屹立著一般。
其中一人頭上的纏巾還鑲著寶石,燦爛生輝。從他們的手上青筋高突、臉上紅光充盈看來,都是一身橫練的功夫。
這麼快就遇上對手?李逍遙瞠目結舌之際,李大娘由三名漢子背後繞了出來,道:“你還沒打掃好嗎?這麼慢吞吞的!”
“好,好啦……”
李大娘這才轉身對三名苗人道:“各位客官,這是我們的上房,有事吩咐他就成了。”
說完又對李逍遙道:“快招呼這兩位爺去另一間房!”
“喔,喔,我知道了,客官請。”
李逍遙才要走出去,纏中上別著寶石的那名苗人開了口,聲音低沉中,還帶著怪裏怪氣的口音:“這間客棧我們包下了,除了老闆和夥計,其他不相干的人全部給我請出去!”
李大娘道:“知道啦,小店本來還有很多預定下的客,現在全讓他們別住進來了。”
苗人的頭領滿意地點了點頭,李逍遙暗想:“哪來預定的客?三天也沒兩隻小貓,嬸嬸這回賺錢啦!”
李大娘一眼就看出李逍遙在想什麼,道:“別發呆了,幫我招呼客官們歇歇腿,我到廚房準備酒菜。”
“喔,好啦,這兩位大爺請隨我到旁邊的房來。”
李逍遙將另兩名苗人安置在旁邊的客房,其中一人交待道:“沒有我們的吩咐,不許閒雜人等上樓來,你知道了嗎?”
“是,小的知道了!”
苗人從腰袋中拋出一塊銀子給李逍遙:“這個賞你,乖乖聽我們的話,賞銀不會少你的。”
居然一出手就是銀子,把李逍遙給怔住了,他連忙道:“是,是,謝大爺的賞!小店一定讓您感到賓至如歸!”
李逍遙連忙出房,才偷偷掂了掂銀子,少說也有五錢,這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拿到這麼一大筆錢哪!
“哇哈!真是遇到財神爺了!”
李逍遙連忙收起銀子,這三名苗人雖然樣子陰沈了點,不過出手這麼大方,卻也是好幾年才遇得上一次的好客,再怎麼說也得好好服侍,讓他們多住上幾天才是。
李逍遙三步並作兩步地溜到廚房,一面吃起嬸嬸替他準備的早點,一面道:“嬸嬸,那三個苗人打哪兒來的?真不尋常!”
嬸嬸忙著燒柴殺雞,道:“別多管客人的事!他們這些江湖上的人,不是殺就是仇的……”
李逍遙大為興奮:“他們真是江湖上混的?”
“叫你別多事你還問!”
此時,後院傳出一陣含糊的呻吟,令李逍遙和李大嬸都停下了手邊的事。
“酒來……一小口酒就行了,……給我酒哇……”
“一大早就有酒鬼找上門來,逍遙,去把他轟走,別影響了生意。”
“喔!”李逍遙懶懶地起身,踱至後院,只見走廊外斜倚著一名瘦小漢子,一隻酒糟鼻紅通通的,眼睛也像睜不開一般,醉態可掬。身上穿的道袍邋遢襤褸,亂蓬蓬的頭髮隨便地挽著髻,只以一根樹枝為釵,背後倒是背著一把破劍。才一走近,便聞得到一股撲鼻的酒臭。
“喂,這位道長……”
那醉道士一見李逍遙,便一把拉住了他:“給我酒……一小口就成啦,小朋友……”
李逍遙道:“別拉拉扯扯的,我給您倒杯茶醒醒酒,你喝了茶就到別處躺去,好不好?”
“不要茶,要酒!”
“你都醉成這樣了,還喝酒啊!”
醉道土道:“我……越喝酒,越清醒……沒酒喝,就醉得走不動啦……”
李逍遙奇道:“哪有這種道理?我不信!”
“不信?不信……就拿酒來,給我喝了……保證我馬上生龍活虎,還能教你使劍……”
李逍遙眼珠子一轉:“嘿,你倒機靈,變個法子騙我酒喝!我才沒這麼容易上當呢!你趕快走吧!”
醉道士抓著李逍遙的衣角,道:“沒酒喝,我一步也走不動,……你就行行好吧……”
李逍遙用力要掙開他,耳邊已聽見嬸嬸在廚房叫道:“逍遙!別又在外頭混,快來幫忙!”
李逍遙一面朝裏面叫道:“知道啦!”一面用力一扯,把衣角扯了回來,道:“給你酒,讓我嬸嬸知道了,我准挨駡!你要躺就躺吧!唉!”
說完,連忙拔腳而回,背後還傳來那醉道士有氣無力的懇求:“小兄弟……我只要喝一小口酒就行了……一口就好……”
“沒見過這麼賴皮的酒鬼。”李逍遙喃喃自語,他以前在余杭小鎮上並未見過這名道士,不知是從哪邊雲遊過來的。
今天這小小的鎮上,又是苗人,又是道士,好像一下子外地人全集中到自己家的客棧來了。李逍遙步入廚房,嬸嬸已經做好了三份簡單的便飯,放在桌上,一面還在爐灶前忙碌,準備更正式的大餐。
“你快把這三份酒菜先去送給客人,送了之後馬上過來,還有事要你去辦!”
李逍遙一看,桌上那三份飯菜有肉有酒,而嬸嬸還在熬雞湯,看來真的是對這三名出手闊綽的客人十分用心。
李逍遙端了酒飯,便往屋內走去,步至廊上,那名醉道士還倒在原地,委靡不堪。李逍遙越想越是好奇,真的會有人越喝酒越清醒,不喝酒反醉的嗎?
醉道士拾眼一看,一見到李逍遙手中託盤的酒壺,眼睛便亮了:“酒!求求你……給我酒……”
李逍遙連忙後退了一步:“不行,不行!這是給客人喝的。”
李逍遙怕又被他纏住,舉腳快步往他身上跨過去,半跑半走地步向客房,先敲了敲上房的門,道:“大爺,請用飯。”
苗人頭領的聲音傳了出來:“不必了,拿走。”
李逍遙暗想:“他不必吃飯的嗎?”但牢記著這名苗人頭領不許隨意進房的交待,也不敢多問,連聲應諾,便將酒飯拿到另一間客房外,才敲了敲門,門便被大力打開。
其中一名苗人大笑道:“好香!老子遠遠就聞到酒菜香味啦!”
一名苗人一把便將李逍遙手上的託盤整個拿了過去,放在桌上,也不拿碗筷,逕自用手抓了一大塊肉,便往嘴裏塞。
李逍遙暗想:“江湖俠士吃飯都用手抓的嗎?嗯,那也太噁心了吧……”
另一人則抓起酒瓶,對著瓶口便灌。不料才喝了一口,便皺著眉,呸地一聲,道:“這是什麼酒?一點味道也沒有!”
李逍遙忙道:“大爺您有所不知,此酒乃江南名產桂花酒,清香甘醇,連當朝的貴妃娘娘都愛喝的不得了呢!”
那苗人一聽,便哇哇大叫,黝黑的臉上更增猙獰:“娘娘愛喝?你拿娘們喝的酒給我?拿走!拿走!拿別的酒來!”
李逍遙道:“敢問大爺想喝什麼樣的酒?”
“我聽說中原名產是五糧液,還有什麼玉冰燒、老白乾,都是一等一的好酒,通通拿來嘗嘗!”
李逍遙一聽這些烈酒,不禁咋舌,道:“這……恐怕有點兒不容易,五糧液產在四川,玉冰燒在廣州,老白乾嘛,要黑龍江才有……”
“那就通通去拿來!”
“什麼?這可要跑遍大江南北,一年半載還不見得能回來呢!”
苗人怒道:“不都是你們中原的酒嗎?怎麼通通沒有?”
“中原橫豎也有那麼幾千幾萬里啊,又不是一個小小夜郎……”
“你說什麼?”苗人更怒,“你說夜郎小?我就不信!夜郎可是個大城,比中原還要大!”
李逍遙一愣,看來這些苗人真的不知道中原有多大,也不敢和他們辯,忙陪笑道:“是,是,大爺說得對。小的我一會兒就去打些烈酒來!”
“不必了,我們自己帶有酒來,去吧!”
李逍遙順勢將桂花酒收在懷裏,退了出去,這才忍不住好笑,暗想:“聽人說夜郎自大,原來是真的!”
只聽得房中的兩名苗人一面大嚼,一面捧出了自己帶來的酒,酒瓶才一打開,就連在門外的李逍遙都聞得到一股撲鼻的酒味,他連忙掩住鼻子,居然頭頂一眩,差點就要醉了。
只聽那兩人邊吃邊飲,道:“從苗疆一路趕到這兒來,今天總算可以好好吃上一頓。”
另一人道:“吃飽喝足了,明天好幹大事!”
不知他們要幹什麼大事,但是從千里以外來到此地,當然是非有著大事不可。李逍遙不敢多聞那烈酒的味道,懷中揣著桂花酒,小心翼翼地走到後庭。醉道士還躺在原地,哺哺道:“酒……求求你,一口……喝一口就好……”
李逍遙壓低了聲音,道:“看你可憐,就給你喝一口吧!只能喝一口喔!”
“好,好,就一口!”
那醉道士一躍而起,連忙接過李逍遙手中酒瓶,連謝也不說,便就著瓶口大飲。
本以為他的一大口也不過是比普通人的一口多了些,不料只見道士一口氣不換,連喉嚨也沒動,酒竟像倒入了無底深洞一般,倒個不停。過了好半晌,才聽見咕嘟一聲,那道士這才咽下那“一口”酒,把酒瓶遞給李逍遙。
“啊……好難喝的酒!”道士擦了擦嘴,語氣卻清醒了不少,也不大舌頭了。
李逍遙一晃酒瓶,驚道:“哎呀!你……你怎麼喝光了!說好一口的啊!”
醉道士打了個酒嗝,笑道:“我一口就是那麼大口,你見我咽第二口了嗎?”
“是沒有……可是……這……”
李逍遙拿著空酒瓶,有點哭笑不得,他一輩子沒見過有人可以一口這麼大口,若非親眼所見,決不會相信的。事實上這正是道家的上乘龜息功, 運用移穴換氣的法門,達到呼吸緩慢、全身筋肉伸縮自如的境界,進而延年保命。不過任何人也沒想到,這名身懷絕技的道士,會以這高段的功夫騙酒喝。
見李逍遙那呆若木雞的樣子,道士哈哈一笑:“這麼難喝的酒還摻了水,你心疼什麼?聽你說各地名酒,如數家珍,看來你懂得不少!”
李逍遙道:“有酒給你喝就不錯了,你還嫌什麼……等等,剛剛我說的話,你隔這麼遠,怎麼聽得見?”
“是聲音自己鑽到我耳朵裏來的,小子,看你小小年紀,怎麼知道這麼些酒?”
李逍遙道:“我聽人說就記住了。”
“原來也是道聼塗説,不是我輩中人!唉,可是他們那三個苗人也不懂酒,從雲南來,居然不懂得帶窖酒,唉,可惜,可惜!害我白白守在這兒老半天,只喝到不登大雅之堂的劣酒。”
李逍遙道:“窖酒?那是什麼酒?怎麼沒聽過?”
“跟你說了也沒用,你又不懂!罷了,看在你有心的份上,我就教你什麼叫好酒、什麼叫品酒……”
“免啦,你把這瓶酒喝光了,你喝得香,我待會兒卻要吃嬸嬸的鍋鏟!”李逍遙歎道,看來要這兩袖清風的道士賠,也是賠不出來的。
醉道士笑道:“呵呵……要錢我可沒有,可是你不是很想學劍嗎?”
李逍遙一驚:“你怎麼知道?”
“看在酒的份上,貧道可以破例指點你幾招。”
李逍遙半信半疑:“你……你要教我劍法?”

“雖然我是比較想教人飲酒,不過看樣子你大概不會領情,只好退而求其次,買櫝而還珠,教你這個不識貨的小子一兩招,算謝謝你啦!”
李逍遙苦笑道:“前輩,您別逗我了,我不要你賠,快走吧!我還有事要忙呢!”
醉道士仰首一笑:“哈哈哈……你倒大方,我要賠是我的事,你不收是你的事,今晚三更,十裏坡山神廟見!”
話未說完,兩腳一挪,有如醉步般踉蹌而行,才一眨眼,居然已走出甚遠,身影瞬間便不見了。
李逍遙總覺得哪里不大對勁,又說不上來,抓了抓頭,才莫名其妙地往廚房走去。
“真是個邪門的道士……走得真快,耳朵真靈,還有,竟能喝這麼大一口,憑這個本事到街頭表演,就吃不完了!”
胡思亂想間,李大娘又叫道:“逍遙一—你在幹什麼?快過來!”
李逍遙頭冒冷汗,晃了一下空瓶子,暗想:“完了,被發現就糟啦……嗯?我就說是那三個苗人喝的好了!”
反正他說起謊來,一向是臉不紅氣不喘,想定了說詞,便大著膽子踏入廚房。
只見李大娘忙著烤雞,揮汗如雨,道:“你要還有時間在那兒發呆,就到菜市場幫我買幾斤新鮮的蝦回來,要是在市場買不到,就向打漁的船家們問看看。”
說著,從腰褡中拿了一把銅錢遞了過去,李逍遙一聽嬸嬸是要讓他出門,登時放下心來,一收銅錢,說道:“知道啦!我馬上就去。”便往外跑。
李大娘在背後叫道:“記著要新鮮的才買!別又隨便提兩斤就回來,市場沒有就向打漁的船家們問問看。”
“曉得啦!”
李逍遙這下子尤如脫出樊籠的老虎,頭也不回地便往外跑。
余杭自上古便是吳國大城,千年以來,雖已不復首都盛況,但也多了一份清幽,而吳越女子以美聞名,真所謂“越女如花看不足”。此時放眼望去,就算井邊洗衣的婦人,眉宇間也帶著三分嬌色。或許是自小生長在此,李逍遙例並不覺得他們余杭的女子有多美。
眼前兩名嫋娜少女款款而來,一人著嫩綠衫子,一人淺紅衣裳,容貌十分相似,笑嘻嘻地說笑而至。
李逍遙一個箭步上前,道:“香妹、秀妹!你們上哪兒去?”
穿綠衣的少女嘻嘻一笑,妙顏如花,道:“逍遙哥哥,我說件奇事給你聽好不好?”
李逍遙一怔,道:“什麼奇事?”
綠衣少女笑道:“昨天我家外頭的樹上,有只猴子跳來跳去的,那頭猴子背後還披了條桌巾呢!你說奇不奇?”
“奇,真奇!然後呢?”
“誰知道一不小心,嗤地一聲,猴子的布被樹枝勾破啦,露出一個光溜溜的毛背,猴子急得臉紅得跟屁股一樣……”
李逍遙聽得驚奇,卻沒注意到一旁的淡紅衣裳的少女已經偷偷別過臉去,強忍著笑意。
綠衣少女道:“那只猴子就跑啦。我姐姐見那頭猴子可憐,就把那猴子扯破的抹布給揀了起來,細心縫好,然後早上跟我說:‘妹妹,咱們去還那只猴子衣服吧!’我們倆就出門了,不料才到半路,就遇到這頭猴子,還跟我們打招呼……”
李逍遙這才想通少女是繞著彎罵他是猴子,氣得跳起來,舉手作勢要打她:“你罵我是猴子?”
綠衣少女笑著躲到姐姐背後,叫道:“哎喲,我哪敢啊?我也是猴子,這樣成了吧?”
“這還差不多,不過哪有這麼漂亮的猴子?”李逍遙笑道。
綠衫少女笑道:“有只更漂亮的猴子姐姐,想嫁給猴子哥哥呢……”
淡紅衣裳少女的臉整個紅了起來,吟道:“秀蘭,你胡說什麼!淨耍嘴皮子,我打你。”
李逍遙笑道:“不勞美猴子,勞煩我這只大猴子動手就好啦!”
淡紅衣裳少女的臉更紅,氣得背轉過身,道:“你們……你們聯合起來欺負我,我看你們倒像是一對呢!哼!”
說完便往回頭的路走了,綠衣少女忙道:“哎,姐姐,別當真嘛。”
紅衣少女回頭嫣然一笑,道:“誰當真啦?逍遙哥哥,你的披風我補好了,到我家拿吧。”
李逍遙與兩名少女同行,三人有說有笑,頗引路人側目。這一對少女丁香蘭、丁秀蘭,都出落得苗條美麗,可說是這小鎮的名花。姐姐一片溫 柔,妹妹嬌俏活潑,與李逍遙也算青梅竹馬。如今姐妹倆都到了十六七歲年紀,情竇初開,不免便將心思放到李逍遙身上,而李逍遙本來就愛說說笑笑,總是下意識 地撩上她們幾句,不知不覺,三人竟已習慣了這般打情罵俏。但關於將來,卻沒想得太多。
三人邊走邊聊,秀蘭突然道:“逍遙哥哥,你聽過一件奇事沒有……”
李逍遙笑道:“是關於猴子縫衣裳的奇事吧?我聽過了。”
丁秀蘭笑道:“不是那件事啦!賣鹽的王老伯前一陣子生了場怪病,就連洪大夫都說沒得醫了,結果你猜怎麼著?”
李逍遙道:“對了,王老伯他現在怎樣了?好了嗎?”
“好了。”丁秀蘭道,“可是你猜怎麼好的?”
“當然是洪大夫醫好的,難道是菩薩救的?”
丁秀蘭笑道:“猴兒果然聰明,就是菩薩救的。”
李逍遙道:“你別胡說,神仙怎麼可能真的顯靈救人?香妹,你說對不對?”
不料丁香蘭也點了點頭,道:“我妹妹沒騙你,真的是菩薩顯靈,救了王伯伯。”
李逍遙更加不信,道:“你們又聯合起來騙我。”
丁香蘭正色道:“這是菩薩有靈有聖的事,怎可拿來說笑誆人?王老伯向來樂善好施,為人最好不過,菩薩才肯救他。這件事咱們應記在心裏,隨時想到天上是有神明的。”
丁秀蘭也搶著說道:“是啊,這也是王老伯的獨生子小虎說的呢!我會騙人,小虎可不會騙人吧?”
李逍遙倒說不出話來了,王老伯的兒子王小虎,小小年紀,卻生得聰明無比,心地又十分正直善良,少年老成。任何人一見,都感到此兒將來必成大器,也是王老伯一生為善,晚年才會得了這麼一個愛子。
王小虎確實是有實情才說話的人,李逍遙更加好奇,道:“這是怎麼回事?”
丁秀蘭道:“討海的張四哥、方老闆不是都說過嗎?咱們這港口出去,不遠就有座仙靈島,他們都見過仙靈島上有仙女,有時是一個兩個,有時 竟有好多個,個個都美麗極了,不像這世上的人,她們還會飛呢。只是我們誰也沒見過,大家聽聽算了。可是王老伯生病以來,小虎整天親侍湯藥,終於發了心願, 若是真有神仙,他一定要請神仙救活他父親。”
李逍遙驚道:“小虎他不會真的上仙靈島吧?”
丁秀蘭道:“他年紀這麼小,張四哥也勸他別去,可是小虎就是要去,張四哥見他一片孝心,只好帶他渡海了。船才靠近仙靈島,就一個大浪打 來,把小虎卷走啦!張四哥急得什麼似的,在周圍繞了整整一天,叫著小虎,叫得喉嚨都啞啦!小虎可是王老伯家的獨子,萬一就這樣沒了,可怎麼好呢……”
丁香蘭雖已聽過整個過程,此時聽到這裏,還是忍不住雙手合十,低聲念道:“阿彌陀佛,佛祖保佑這對慈父孝子!”
丁秀蘭又道:“結果張四哥看見小虎坐在一小片浮板上,搖晃晃地漂過來,張四哥連忙把他接上船,問他怎麼了?只見小虎一臉激動,說他見到 了仙女,百般懇求,給他求到了仙丹!張四哥原本不信,反正小虎活著回來,他能給王老伯一個交待就好啦!想不到小虎回來之後,把仙丹給王老伯吃下去,王老伯 真的好了!”
李逍遙道:“真的有仙女?”
丁香蘭道:“我說一定是菩薩變的,那仙靈島周圍波濤險惡,所以菩薩化作仙女,在那座島上指引船兒別靠近。”
三人就這樣邊聊邊走到了丁家,丁香蘭轉身入內,取出了一件陳舊的披風,折得整整齊齊,已經漿洗得十分乾淨了。
丁香蘭道:“逍遙哥,這是你弄破的披風,我給你補好了,你看看有沒有破綻,不行我再重補。”
李逍遙抖開這件久違的披風,不但破處都補好了,而且原先的針縫之處,都重新再加縫了一遍,針腳細密整齊,更加耐穿。李逍遙不由得大喜,將披風當場披上,笑道:“香妹手藝真好!多謝你了!”
丁秀蘭眨了眨眼,道:“為了瞞著我爹,姐姐都是深更半夜,偷偷點著小燈,在暗裏縫補的呢,一雙眼睛不知意出了多少眼淚,你怎麼謝她?”
丁香蘭嗔道:“別亂說,逍遙哥哥,你出門這麼久了,李大娘一個人在店裏,還忙得過來吧?”
這一提醒,李逍遙才一拍腦袋,叫道:“唉呀,不妙!嬸嬸叫我去賣兩斤蝦,我全忘了!”
李逍遙連忙要奔出去,丁香蘭道:“別忙了,你回去吧!今兒張四哥和方老闆的船都沒出去,市場上沒有新鮮的魚貨,都是些臭的。”
丁香蘭如此細心,讓李逍遙省了再多跑一趟,李逍遙看看天色,自己確實出來太久了,便對兩姐妹揮手而別,悠哉悠哉地散步回家。他順手摘了片荻草咬在嘴裏,猛地又想到房中的密道,以及那名醉道士的邀約。
“十裏坡,山神廟……妙哇,今晚我不就可以順著密道偷偷出去了嗎?”
李逍遙滿心興奮,往家中快步而回。不管那醉道土是否真的有本事教他劍法,就為了試試密道,今晚他也非去一趟山神廟不可了。

《仙劍奇俠傳》第一冊 序章 南紹傳說

序章 南紹傳說


在中國的南方,千山萬水之間,水煙繚繞,曾經有過一個美麗的王國。
這個王國,人們稱它為南紹。
很少人知道這個國家的歷史,更不曾聽聞過這個國度的傳說。
只有一些不知何朝、何代,由誰傳唱出來的故事,流傳在苗人嘹亮的歌聲中。這些歌曲響遍了雲霄,在山谷間回蕩著、纏繞著,一重又一重的回音,像永遠不會消失一般,朝向雲間漸漸盤旋而上,也許是傳到天空,讓神仙們聽見了。
“為什麼苗人要在山谷間唱著歌呢?”
苗族的老族人吟唱傳說之前,一定要先問一遍孩子們。
孩子們也都一定會大聲地回答:“為了讓鳳凰聽見!”
苗族的老族人撥了一下琴弦,在冷冷的一聲清音中,又問道:“鳳凰聽見了歌聲,會回來嗎?會載著美麗的公主、英勇的武士回來嗎?”
孩子們想聽傳說,孩子們急了,紛紛說:“會的,會的。”
於是老苗人撥起了纏綿的琴音,吟唱著:“南紹國是美麗的天堂,草地上的露珠,像天上的星星般閃亮。每一家都有一大片的田地,種著黃金樣的稻米,姑娘辮子般的苗秧!”
“一整片雲南的山巒,是天神的寶冠,南紹就是冠上那顆閃閃發亮的鑽石,最耀眼地擺在中央。”
“有一天遠方來了侵略者,殺了我們的人民,燒了我們的房屋。滴在草地上的不是露珠,是姑娘們的眼淚,是戰士的鮮血。”
“苗人的戰士打退了侵略者,可是一半死了,只剩下一半的戰土活著。第二次侵略者又來了,這次他們帶來了邪神,刮起黑色的妖風,下起赤色的血雨,風裏有毒,雨裏也有毒。美麗的國家變成毒瘴遍野,天神也為之哭泣。”
“憤怒的天帝派出了水、火、風、雷、山五個神,以及天帝的女兒旱魃,前來打退邪神。邪神被打退了,暴戾的蠻族逃走了,可是,旱魃和神祗們愛上這片土地,他們不願意回到天上了。”
“水神在洪濤巨浪中拍手笑著,沒聽見苗民害怕的哭號;火神在烈焰裏舞蹈,不管苗民的屍骨在火中燒成了飛灰;風神吹卷起房屋和牛羊,大樹倒了,壓死了許許多多的百姓;雷神不停打鼓作樂,卻嚇得殘存的苗民們躲在山洞裏,害怕地抱在一起。”
“這一切都不如旱魃輕輕地走過一遭,只要旱魃的裙擺掃過的土地,便成為永遠的荒田;她身上帶著最炎熱的死亡,將青色化作焦枯,將地下一百丈的水,也蒸發給太陽。家畜都死了,山上的狼群闖下來,吃死去的豬狗,也吃還沒死去的人們。”
“於是苗民們又哭了,無法可想。蠻人來了,可以向天神求告;如今傷害他們的是天神,他們要向誰祈禱?”
當老族人唱到這裏,圍在草地上傾聽的小孩子們便都急得瞪大了眼睛,緊緊閉著嘴巴,不敢出聲。似乎見到他們熟悉的土地,變得一片荒涼,到處是屍體和骷髏,可怕的狼群瞪著血紅色的眼睛,緩緩地巡梭在破敗的家園上。
老族人琴弦一撥,臉上悲苦的皺紋突然間變作了笑,以幹老的聲音說:“可憐的苗人就要滅亡了嗎?不會的!天神可以不理會苗人,可是苗人的母親會伸出慈愛的手,趕走吃人的狼。”
所有的孩子都笑了,這是他們早已聽過無數次的故事,也就在這個時候,老族人會問:“誰是苗人的母親?”
所有的孩子都會大聲地一起回答:“是女媧!”
老族人輕撥著弦,繼續吟唱下去:“女媧住在最遠最遠的天上,管理著早晨的曙光和黃昏的彩霞。她的容貌像曙光與彩霞一樣燦爛,她的雙眼像月亮一樣溫和,她的心像春天裏冒出頭的花蕊一樣柔軟。”
“可是女媧的勇氣,卻像九百九十九座山一同山崩一樣,沒有人可以阻擋。”
“她聽見了苗民的哀泣,便從最遠最遠的天宮飛奔到人問,將水、火、風、雷、山收進五個靈珠裏,又將旱魃趕回了天上,使他們永遠無法再到人間肆虐。”
“天帝知道了非常生氣,不許女媧回到天上。女媧失去了神的資格,將要面臨死亡。苗王為偉大的女媧建立了神殿,奉養著她。”
“祥瑞的麒麟和鳳凰自己來到神殿,侍奉女媧。直到女媧漸漸老去,當女媧死去的那一刻,她的心臟化作一顆珍珠。鳳凰來孵育,麒麟來守護,過了一百年,終於從 珍珠中長出了一個絕世的美女。她的容貌與女媧一樣,她能知道從前的一切,也能知道未來的一切,她還知道這五顆靈珠的咒語,以及女媧為了這五顆靈珠,孤獨地 老死人間的過去。”
“苗王封她做了女祭司,代替女媧守護南紹國。曾經有一次,整年沒有下雨,女祭司取出水靈珠,召喚遙遠的江水,江水沖上天,嘩啦嘩啦地落在南紹的土地上;曾經有一次,東方飛來像沙塵那樣多的蝗蟲,女祭司取出火靈珠,召喚出遠方火山裏的烈焰,燒盡了所有的害蟲。”
可是女祭司不是女神,她是人類,於是她愛上了另一個人類,他們生下了另一顆珍珠,依然由麒麟和鳳凰一同照顧著下一個女媧的後代。”
小孩子們都已經知道故事的始末了,可是還是要喧鬧著說:“然後過了好幾百年!一共有了七個女媧娘娘的後代!”
老人歎了一口氣,琴聲幽幽。
“過了好幾百年,在第七個女祭司的守護下,山上的苗人和水邊的苗人,越來越多了。他們遍及了所有的山,所有的水。可是他們也分成黑苗和白苗,有時相親相愛,有時卻爭執起來。”
“女媧神殿在河邊,於是新的女祭司是白苗人。有一天,黑苗的武士們趕到神殿來,哀求女祭司救救黑苗。原來是山上起了大火,不祥的黑煙彌漫著天邊,死神的衣 衫籠罩著王宮。女祭司連忙帶著水靈珠,以無邊的法力掀起千里巨浪,澆熄了遍野的火焰。可是不知為什麼,水卻不停地淹來,白苗的居民們在水波中呼救,他們的 房子被沖倒了,家人也失散了。”
“女祭司隱隱約約看見,有怪獸在水中滾動,她知道了,這是怪獸在作亂。召喚過水靈珠之後的女祭司身體疲憊,沒有力氣打走怪獸,可是她聽見了子民的哭喊,於是她不顧一切,口中咬著寶劍,遁入水中與怪獸決鬥。”
“女祭司與怪獸在水底下戰鬥,一會兒是沖上半天的巨濤,一會兒是滾滾沸沸的波浪,一連七天七夜,水面終於靜了下來,不知道是怪獸死了,還是女祭司死了。”
“所有的人民祭拜求禱,希望女祭司遊出水面,平安無事,漸漸的,水退了,還是沒有女祭司的人影。黑苗國王急了,他派出所有的士兵,到處尋找女祭司。包括國 王自己,他親自走遍山野,走過刺人的荊棘,也走過危險的沼澤。他終於在一片泥濘中,找到奄奄一息的女祭司。” “黑苗國王高興極了,他是個大勇士,可是他卻高興得流下淚來。他抱著女祭司柔弱的身體,回到王城裏,每天親自照顧她,看著她吃藥,叫人演奏音樂給她聽。當 女祭司恢復美麗與神力,她成了黑苗國王的王后,從此黑苗和白苗又是一家人了,他們是黑苗白苗共同的王與後,也就是巫王與巫後。”
“巫王與巫後過著恩愛的日子,生下了另一顆明珠……”
“明珠長出一樣美麗的公主,公主的肌膚像天山不化的白雪,公主的香味像春江初融的冰水,公主的笑聲,讓黃鶯跟著高鳴,讓城外的百姓們臉上,都一起綻開了笑。巫王像深愛著自己的生命—樣,愛著公主;苗民像深愛著自己的孩子一樣,愛著公主。”
“可是有一天,大水又從遙遠的海上灌了進來,從烏黑的天空不停地傾倒下來,淹破苗人的家園。黑苗的大教主請巫後施法平定水患,巫後卻無能為力。苗民失望極了,難道神聖的巫後失去了法力嗎?”
所有的孩子們都屏著氣,他們知道接下來就是真正的悲慘故事,也是一個南紹國最永久的傳奇。
老族人的琴音更加悲愴,像一把刀一般,割著冷冷的空氣,讓人連呼吸都覺得困難:“巫王突然間把巫後和公主囚禁在水牢的底部,奪走了巫後的蛇法杖。”
“為什麼囚禁了偉大的巫後?為什麼囚禁了純潔的公主?苗人們哭著問。”
“黑苗的拜月大教主說,巫後不能平定水患,因為她不是真正的巫後,而是妖怪。”
“黑苗的拜月大教主說,從前的女祭司已經死了,是蛇妖怪化成女祭司的樣子,嫁給了巫王,生下來的公主也是妖怪。他親眼看見黑夜裏,巫後攀上王城的顛峰,吸取人民的精氣。所以,她才能有那樣的美麗!”
“黑苗的拜月大教主還說,南紹的水患是巫後召來的,巫後是蛇妖女,妖怪們都是她的臣民。他親眼看見在狂風中,巫後以邪惡法術喚醒魔獸。所以,南紹才有了災禍。”
“黑苗的拜月大教主逼巫王殺死公主,可是鳳凰載著公主飛上了天空,消失在雲朵之中。”
“黑苗的武士們氣憤了,他們包圍山上的王宮,要巫王殺死巫後。他們包圍水邊的神殿,放火燒了女鍋的神像。”
白苗的武士們氣憤了,他們聚集起來,對抗黑苗。白苗與黑苗又打起仗來,兄弟們殺著自己的兄弟,父子們殺著自己的父子。遠古的女媧,七代的祭司們,沉睡在生長星星的土地下,也醒來而悲傷地歎息著。”
“地牢裏的巫後聽見了祖先的哀歎,聽見了子民垂死的呼號。巫後只能傷心地垂淚。”
“王啊!巫後流著眼淚說,靈珠已經失竊了,我不能平定水患,請讓我與魔獸決鬥吧!”
“可是巫王不肯放出巫後,巫後沒有法子,而人民的嘶殺,魔獸的叫囂,撕裂了巫後的心房。她希望自己化做石像,冰冷地忘記這一切的悲傷。”
這時,孩子們的眼睛睜得更大了。他們知道苗人是不會滅亡的,就如同巫後不會死一樣。
“巫後日日夜夜向女鍋祈禱,女媧聽見了她可憐女兒的聲音,派來了一位世間最英勇的人。”
“在彌漫著水與煙的神殿外,傳說中的英雄出現了。他像風一樣,像影子一樣,他能任意來去他要前往的地方。”
“他進入王宮,找回巫後失落的法杖;他進入地牢,救出被困在一切陰暗彙聚之處的巫後。”
“巫後取回了蛇法杖,她便和傳說中的英雄一同奔出了地牢,她們來到王宮外面,遇見驚慌的巫王和拜月教主。拜月教主叫許多的勇士攻擊巫後和傳說中的英雄,這 些武士們都被英雄殺了,一個一個地死在王宮的大殿上,王宮的階梯上。拜月教主拉著巫王,逃到最高的翡翠壇,後面已經沒有路了。”
“巫王問巫後,你真的是魔女,你真的要殺我嗎?”
“巫後流著眼淚說,王啊,你不相信天上的太陽,卻接近鬼火的磷光!你將神族的後代視作了妖魔,卻把妖魔當成心腹和手足!你逼走了親愛的妻子和心肝一般的女兒,卻親近謀害你的兇手與仇敵。可是,王啊,我依然視你為我的太陽,我的心肝!”
“這對拜月教主突然從背後一刀,刺進了巫王的心臟!”
“巫王的血濺在巫後身上,拜月大教主要逃走,卻被傳說中的英雄給殺了。”
“巫後望著遠方濤天的洪水,她知道黑苗的武士並不是真心要害她,她也知道白苗的勇士們依然尊敬著她,她更知道巫王依然深愛著她和他們的公主。於是巫後從翡翠壇上跳了下去,她像當初一樣,以最後的法力殺死了製造水患的魔獸。”
“魔獸死了,巫後也死了。大水退了,沒有壞心的教主再來欺騙苗人自相殘殺,黑苗與白苗的人民重新回到家園,又可以在這片長著星星的土地上過著平安的生活,年輕的姑娘可以在花叢間唱歌,等著她的情郎。”
“但是傳說中的英雄被鳳凰載走了,就像公主被鳳凰載走一樣。”
“鳳凰會載他們到哪里去呢?英雄會和公主在一起嗎?苗民們每天望著天空,唱著當年的傳說,呼喚著女媧的女兒,希望鳳凰聽見了,能載著英雄與公主,飛回南紹的王宮……”